25失樂園



25  失樂園

日上午,聯合号上的水手通知麥洛船将會在正午起航,于是麥洛等人來到碼頭和費恩船長商量之後的行程。

“我們帶着你去伊爾島,”費恩船長對麥洛說,之後他轉向其他人,“我們的護衛船會帶你們去帕西瑪島,你們也可以租一艘遊艇過去,當然也可以遊泳去,反正這片海域連鲨魚都沒有。”顯然最後的選項是個玩笑,不過夜雀、雪犬和艾琳都沒有笑,他們爲麥洛不能同行感到遺憾。“咱們回頭就在帕西瑪島彙合,”船長接着說,“你們就好好在那裏玩兒吧,大概三四天後我們就到。”船長交代完出發時間就上船了。

“我獨自去辦點事,就像船長說的,很快我就去和你們彙合。”麥洛和其他人解釋說。三人雖然有些失落,但對于這次長期旅行來說,這幾天的分離也算不了什麽。

中午時分,麥洛沒有吃午飯,他和三人一一道别,和艾琳告别時,他沒有多說什麽,艾琳也沒有特别囑咐什麽,和原來一樣是很普通的道别。

“出港,起航!”費恩船長喂飽了他的船員,駕駛着聯合号繼續向南航行。

“放心吧,我們和那艘護衛船合作好多次了,沒問題的。帕西瑪島上的幾家旅店我都熟絡,咱們一登島就能找到他們。”費恩船長對麥洛說,麥洛最後看了一眼逐漸遠去的西克島,就回到艙房裏去了。

伊爾島在德拉貢帝國的西南端,從北端的西克島出發到那裏需要大概兩天時間。聯合号航行時,麥洛始終沒有走出自己的艙房,他靠讀書和睡覺打發時間。費恩船長和船員們盡職盡責地操縱聯合号穿梭于德拉貢外圍的衆多島嶼之間,随着目的地的不斷接近,他們的臉開始變得嚴肅,整艘船也變得沉默,之前經常響起的船歌也瞬間偃旗息鼓……這些現象,預示着聯合号在接近一個完全沒有快樂的地方。

日清晨,費恩船長把麥洛叫到甲闆上來。“你戴上這個,”船長交給麥洛一條被藥水浸濕的毛巾,“圍在臉上,堵住鼻孔和嘴。我們接近伊爾島了。”

麥洛照着船長的話圍好毛巾,費恩又仔細給麥洛檢查了一遍,然後船長下令:“下錨!”聯合号停住了。

“那就是伊爾島。”費恩指着船頭朝着的方向,隻見不遠處濃霧缭繞,隐約可以看到陸地,但不同于之前經過的地方,這塊陸地所見之處沒有任何植物,隻是光秃秃的黃沙和土地。幾艘破爛的小船擱淺在海灘上,淺海處還能看到幾艘大船的殘骸,還有些小船在海面上緩緩地巡弋着。初陽的光芒被霧氣擋住了,淺黃色的光在濃霧中勉強掙紮出幾縷微光……不接近的話,看不清島上的狀況。

“放小船,搬東西。”費恩船長下令,水手們也行動起來。不一會兒,小船上就裝載着滿滿的貨物,和船長之前說的一樣,全是食物。駕駛小船的水手也戴上了用藥水浸泡過的毛巾,臨出發前信仰萬源教的船員爲他們祈禱着。

費恩船長提醒麥洛:“你跟着他們上島,記住别摘下毛巾。我們在這裏就等到中午,午飯時會有一艘小船去接你,但我們不會等你太久,别指望我們會一直等下去。”

麥洛感謝船長的提醒,背上一個大背包,上了小船。小船載着他和聯合号上的貨物駛向伊爾島,它将在船和島之間來往三次,才能将所有貨物運送完畢。穿過彌漫的濃霧,小船終于停靠在海灘上,一些在海灘上的人看到小船載着貨物來了,立刻快速走過來幫忙卸貨。

這時,麥洛已經能看清島上的情景了:整座島嶼幾乎被一種土黃色的煙霧覆蓋着,煙霧所到之處,沒有任何的草木生長,全是黃土一片。同樣是在濃霧之下,無數個簡易帳篷零散的分布在島嶼上,有聚在一起的,也有獨處一地的,但這些帳篷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破爛不堪。

上了岸,麥洛終于見到了島上的人:他們不論男女都瘦削得可怕,能看出有些人原本強健的身體隻剩下皮包骨頭,仿佛一碰就會散掉;人們的眼睛裏噴射着紅色的火焰,喉嚨和嘴唇都充血嚴重;大部分人都剃光了頭發,就連女性也不例外,有些人的皮膚開始出現潰爛,頭皮處尤其明顯,紅一塊、紫一塊的,有的甚至還在流血,但患者隻能任由潰爛發展,毫無辦法;咳嗽的聲音始終沒有停止,有時會覺得在同一時間有數千人幹咳一樣,咳嗽聲中還夾雜着痛苦的呻吟聲和喘息聲,這些聲音都有一個共同特點,沒有活力、死氣沉沉。

不遠處的海灘上,整齊擺放着數十具遺體,等候火葬,時不時還有人擡着擔架,将新的遺體擺放在那裏。麥洛立刻明白島上的煙霧其實不是自然形成的濃霧,而是燃燒遺體散發的濃煙。

瘟疫,已經徹底摧毀了伊爾島上的生命氣息。

小船已經将第一批貨物卸下,調頭返回聯合号裝載第二批貨物。麥洛則稍稍深入内陸,一路上全是痛苦的患者,他們東倒西歪地四處躺倒在擔架上,無力地發出痛苦的呻吟。還能看到烏鴉、海鳥和狗的屍體,它們不慎吃了遺體上的肉,也經不住疫病的折磨死掉了。

“請問哪位是莫雷爾醫生。”麥洛向他能遇到較爲健康的人提問,而大部分人是無法回答他的,由于缺水,病人們很難發出聲音,随時都有可能倒地而亡。不過麥洛還是很幸運地在一個帳篷醫院中找到了莫雷爾醫生——斯普萊特帝國派來的醫療團的負責人,此時他正在給患者做搶救,但還是沒有挽回病人的生命,他對着遺體雙手合十,向逝者緻歉。很快,一些人用擔架将遺體運走了,由于往來運送太多的病人和遺體,擡擔架的人也是步履蹒跚,十分頹廢。

莫雷爾醫生一副标準的鳥嘴醫生打扮,将自己全身包裹起來,在這南洋炎熱時期,他穿着如此厚重的工作服着實令人敬佩。麥洛知道鳥嘴面具中塞着很多棉花和藥物,可以過濾清潔吸入的空氣,比他戴的藥水毛巾可靠多了。

“您找我?”莫雷爾醫生詢問麥洛,他的聲音透過“鳥嘴”發出,聽起來十分低沉。

“是的,我想打聽愛德華?特瑞斯特一家的事情,之前應該有人和您說過他們。”麥洛也是透過毛巾和醫生交談,他刻意把聲音提高,好讓醫生聽到。

“哦,我知道,”莫雷爾醫生說,“那你應該早就知道——

“——他們全家都已經死了的事吧?早就給火化了。”

“我知道……我聽說這裏有他們的紀念碑,特意來……”麥洛說,但被莫雷爾醫生打斷了。

“哪裏是什麽紀念碑……算了,那你跟我來吧。”莫雷爾醫生輕蔑地說,但他的态度并不是針對什麽人的。

莫雷爾醫生一瘸一拐地帶路,麥洛背着大背包在後面跟随,兩人也開始說起關于這場瘟疫的事情:

“瘟疫剛開始出現的時候,症狀隻有發燒和咳嗽,沒有引起重視,直到有很多人開始嘔吐,最後吐血,才意識到這可能是一種可怕的傳染病……

“它傳播得很快,我們一開始以爲是老鼠或蚊子給傳染的,費了好大力氣消滅這些髒東西,但後來發現根本不管用……

“一年多前,開始大規模死人,越來越多的人染上病,十個病人裏面,能活下來的隻有一兩個……

“萬源教的人一開始還管管,後來他們也跑了,你看前面那個大坑,原來是教堂的地下室,現在上面的木質材料都被用來給屍體火葬了。島上已經快沒有木頭了,都用來火化遺體了……

“現在就剩三艘船偶爾能來送食物到這裏,你坐哪一艘來的?聯合号啊,那你回去時先隔離一段時間,确認自己沒有帶着病上船,順便幫我給費恩船長帶個好……

“還有哪些醫生?除了我之外還有十多個人,原來醫護人員有七十多人,不過現在這十多人夠用了,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島上的所有難民痊愈或者全死……

“本來有軍隊駐紮在這裏,後來也有人染病,他們也跟着坐船撤離,但聽說這艘船在半路上被德拉貢自己的戰船擊沉了,怕是不想讓這病往外傳,做的也也太絕了……

“這島上大多是斯普萊特的難民,往東走還有幾座島,上面也有不少别的國家的難民,但這裏的情況絕對是最糟糕的。島上一開始有将近兩萬人,這一年間死了一半多,你知道有多少人痊愈被送回國了嗎?好像連兩百人都不到,少得可憐……

“到了,就是這裏……”莫雷爾醫生指着一塊石闆說,這是一塊再普通不過青石石闆,上面整齊地刻着很多名字,麥洛注意到石闆靠下部分最後一個名字是愛德華?特瑞斯特。而在名單中間處,還能看到“阿爾貝?特瑞斯特”和“愛洛依絲?特瑞斯特”,應該是海蒂弟弟和母親。兩個名字由于是連着的,能推測出他倆是同時去世的。

“老愛德華,有人來看你了。”莫雷爾對着石闆說,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指摸了摸刻在石闆上的字,“老愛德華,幫了不少人,他教給病人怎麽鍛煉身體,還給他們找吃的喝的,他的妻兒也幫着照顧病人,卻沒想這兩人先染病死了。最後,老愛德華也倒下了……”

麥洛蹲下來,撫摸石闆上的“愛德華?特瑞斯特”的名字。

“你知道嗎?”莫雷爾醫生說,“這塊石闆一開始是爲了記錄死者名字的,但後來,由于死的人太多了,就連老愛德華也走了,人們徹底絕望了,也不再記錄了,所以你看名字從老愛德華後面就沒了。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活着的人放棄記錄死者的名字和數據……哼,這不就是末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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