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刺客



()卻說範哲甫從皇上宮裏出來,隻道這陸文遠是再多一日也留不得了,匆匆辦處理完了内閣的事,便直接出了東華門,往東廠诏獄去了。

東廠诏獄裏仍舊潮濕血腥,範哲甫招來那行刑官詢問,聽說陸文遠還沒被折磨死,便軒了一雙眉道:“前幾日分明答應得好好的,怎地如今卻不照辦,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戲弄于本官!”

誰知那行刑官卻道:“大人送來的那個犯人,不會喊不會叫,卻與死屍有什麽兩樣,還用得着在下來費心嗎?”

範哲甫氣得七竅生煙,也沒心思和他計較,隻一心想快些弄死陸文遠,擺手道:“罷了罷了,你隻說個方法,能快些置他于死地就是。”

行刑官想也不想:“鸩毒。”

範哲甫道:“那便快些與本官取來,将此事辦成,本官重重有賞。”

行刑官依言去将鸩毒拿來,範哲甫便親自帶了兩個廠役去尋陸文遠。

陸文遠正呆在牢房的角落裏,見範哲甫到來,反射般的縮成了一團。範哲甫見他雖鬓發散亂,身上的衣服也髒兮兮的,但卻精神奕奕,不像是備受折磨的樣子,更是恨得牙根癢癢,當下招來兩個廠役,吩咐道:“快把他與本官毒死。”

陸文遠隻怕自己魂歸于此,連忙掙着手腳掙紮起來。可他連日受刑,身體虛弱,如何能掙得過兩個廠役,沒幾下便被制住,動彈不得,被一個廠役捏開牙關,另一個廠役扼住咽喉,就要把那暗紅色的鸩毒往嘴裏灌。

陸文遠滿心絕望,閉上眼睛準備受死,卻突聽牢門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由遠而近,有人在其中提高聲音喝了一聲:“住手!”嗓音尖細,不是桂喜是誰。

兩個廠役一抖,立即停止了灌藥的動作,陸文遠反應快,連忙從廠役手中掙脫,将幾滴已經流進嘴裏的□□盡數吐了出來。又一回手将廠役手中的□□打翻在地。

範哲甫不料此着,登時慌了手腳:“桂公公來此有何貴幹?”桂喜卻連看也不看他,隻尖着嗓子道:“傳皇上口谕,即刻放陸文遠陸大人出東廠诏獄,不得有誤。”

範哲甫徹底變了顔色,趁陸文遠還沒走出牢門,一把将桂喜拉到一邊低聲道:“桂公公,你何必如此,就讓本官毒死陸文遠,你回去彙報皇上,就說來晚了一步,不就結了嗎?桂公公你别忘了,如今你我可是站在一邊的。”

桂喜卻袖了手,冷冷道:“大人這是哪裏話,奴婢是皇上的人,自然要跟皇上站在一邊。放陸大人出獄,是皇上的意思,奴婢也幫不了大人了。”說着,便彎腰進入牢中,将陸文遠從地下攙了起來,摻了幾分喜色低聲道:“陸大人,如今皇上發了話兒,奴婢的腰杆也就挺得直了。大人這就随奴婢走吧。”

陸文遠死裏逃生,一刻也不想多呆,連忙跟着桂喜向外走,心裏已開始盤算,此番一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将山西災情之重向皇上禀明,以免他再受範哲甫的蒙蔽,然而一念未完,卻聽範哲甫在背後恨恨道:“陸文遠,你别高興的太早,你的家奴還在我手裏,你若敢在皇上面前亂嚼舌頭,就别想再見到他。”

陸文遠心裏咯噔一聲,暗道不好。

被桂喜引至宮中已是亥時有餘,朱時泱卻還沒有睡,正負手站在殿外,仰頭望着夜空。陸文遠乍見那一襲明黃衣袍隻覺眼眶發熱,倒地跪道:“臣陸文遠謝皇上救命之恩。”

朱時泱淡淡笑道:“出來了?可曾傷着哪兒了嗎?”

陸文遠道:“托皇上的福,并不曾傷到。”

朱時泱道:“那便好。今日天色已晚,便在宮裏歇一晚吧,朕也乏了,就先去睡了,明日再招你詳談。”說着,自轉身進殿去了。

陸文遠被桂喜引到一處偏殿,沐浴更衣畢,已是月至當空。陸文遠躺到床上,感到内心無比安定,不多時,便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日醒來時天已大亮,陸文遠去找皇上謝恩,皇上卻還沒有醒。陸文遠在前院等了一時,不知不覺便踱到了宮門口。此時正值侍衛換班,便與趙氏兄弟撞了個正着。陸文遠在東廠聽聞宮中死了兩個侍衛,隻當是他倆,如今一見兩人無恙,自是喜出望外,道:“你們倆還活着?”

趙氏兄弟笑道:“大人這話說的,怎麽好像我們應該死掉才對。”

陸文遠知道自己失言,連忙道歉,道:“我前些天在聽說宮中死了兩個侍衛,隻怕是你們受我連累,被範哲甫暗害了。如今不是,真是太好了。”

趙氏兄弟道:“哦,你說的那兩個侍衛是前朝的,前幾天值夜時被人一刀抹了脖子,連衣服都扒去了,死得可慘。說起來,我兄弟兩個還與他們有過一面之交,現在想想,還真有點難受。”

三人唏噓了一陣,桂喜便來尋陸文遠,說是皇上醒了。陸文遠連忙随他前去。朱時泱已穿戴整齊,正坐在桌前用早膳,見陸文遠到來,便吩咐桂喜添了一副碗筷,邀他同用。陸文遠不敢推辭,隻好坐下,跟着他吃了一頓飯。

用過早膳,朱時泱隻說想出去走走,便引了陸文遠,一同往禦花園閑逛。桂喜想跟過來,被朱時泱呵斥了一聲,原來還在氣他先前爲範哲甫所用,罰他留在殿中面壁思過,不許跟随。

禦花園裏秋意漸深,比之春秋卻别有一番情緻。滿地菊花開得正好,松柏尤綠,楓葉泛紅。朱時泱興緻勃勃地一路走一路看,陸文遠的心思卻全不在這上,隻盤算着如何能讓皇上意識到山西災情的緊急。

然而盤算了半晌,卻又想起昨晚離開诏獄時,範哲甫以陸安性命相威脅的場景。如今他若提及山西災情,惹來範哲甫怨恨,來日必定拿陸安開刀。陸文遠再心系家國,也不願陸安爲此遭受屠戮,一時之間心中矛盾,難免猶豫起來。

朱時泱不知他心思,隻一味與他閑談說笑。陸文遠心中有事,那秋景看在眼裏也全不是那麽回事,口中淡淡應和,卻也不敢怠慢。躊躇間,忽見前方走來了兩名錦衣侍衛,見皇上與自己經過,遠遠地便垂手侍立在了道側。

朱時泱貴爲天子,根本不把兩個侍衛放在眼裏,繼續遊玩觀賞隻當沒看見,還嫌他們擋了路邊的風景。陸文遠卻是心生疑惑,隻因宮中侍衛各有固定的值守崗位,現下又過了換崗時間,本沒有四處走動的道理,這兩個侍衛何以跑到禦花園裏來閑逛?

這麽一想,陸文遠從兩人身邊經過時就留心多看了幾眼,這一看,更是發現了些不同尋常之處。原來這兩個侍衛的衣飾遠看雖無異狀,但從陸文遠的角度卻可發現其頸間領口處有些暗色的污漬。且衣服的大小尺寸并不合身。更奇怪的是,兩個侍衛雖然低頭垂手,貌似恭敬,但眼神卻一直在暗中瞟向這邊,其中一個與陸文遠的目光撞個正着,其眼中所含的陰戾狠毒,便在瞬間暴露無遺。

陸文遠心頭一凜,頓時警惕起來,突然聯想到前些天宮中死了兩個侍衛,衣服被人扒去的事。眼前這兩人領口處的污漬,不正像是噴濺的鮮血嗎?

心念萬轉之間已與兩侍衛擦肩而過。陸文遠終是不放心,頻頻回頭看顧,果然發現兩個侍衛一改方才的行路路線,竟轉身跟上了自己與皇上,且距離越來越近。陸文遠直覺事情不好,連忙轉頭想引起皇上注意,卻是來不及了,隻聽此刻背後嗆然一聲刀響,有人斷喝了一聲:“狗皇帝,拿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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