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秦氏笑道:“你們家老爺與雲哥也相識十來個年頭,雲哥外頭多虧了你們老爺照顧,他能有今日,離不開你們老爺指點,若我們還信不過,那真是昧着良心說話了。”

今兒一早就把信送去了江家,明玉原本還想着江夫人來之前先與秦氏提一提,結果吃飯時衍哥鬧得她混忘了,之後珊姑娘又來了,明玉還沒來得及說,江夫人就到了。好江夫人一提買賣莊子事,秦氏立馬就明白了明玉用意。

楚大夫人是想一點一點瓦解她們婆媳之間信任,可惜她與秦氏一處生活了這麽多年,卻連秦氏性情一點兒也沒有摸清。從前她們做了什麽,楚雲飛都擋秦氏面前,秦氏明白兒子用心,也不點破,看起來她軟弱可欺。但楚大夫人卻忘記了重要一點,秦氏她也是母親,當楚大夫人将那廢棄過繼文書拿出來之時,秦氏表面看起來與從前沒什麽差别,心境早就變了。

明玉正想着,忽覺有人扯了扯她衣袖,她擡頭就見落英暗暗打眼色叫她看外頭。明玉望出去,隻見阮氏愣愣地站院子裏。明玉還琢磨着珊姑娘會送信兒去,沒想到阮氏竟然過來了。

她朝珊姑娘望去,珊姑娘安安靜靜坐椅子上,垂着頭盯着手中茶碗,好像那茶碗裏有什麽奇東西。

明玉忙起身,嘴裏道:“外頭怎麽沒人?大奶奶來了也沒人通報!”

她一說話,才引起屋裏丫頭們注意,陪着衍哥玩耍落翹、蓮蓉等忙迎出去,幾步走到阮氏跟前福福身見禮,阮氏好似完全沒有聽見,還是她身邊丫頭扯了扯她衣角,她才回過神來。

明玉已走到門口,遠遠兒朝阮氏福了福,笑着道:“大嫂請進來。”

阮氏臉上驚愕掩飾不住,走上前一張口便問:“你們要把另外三處賣給江家?!”

江夫人也已起身,聽見阮氏問,笑道:“我們一道坐船來直估時,曉得嬸嬸他們打算買了這邊莊子。我便有了這個心,可三處莊子買賣畢竟是個大事,我一個婦道人家不好拿主意,因此回來與老爺商議了一回,老爺也覺得小楚這三處莊子十分不錯。橫豎老爺調離直估不曉得何年馬月去了,他本是保定人,距離這裏也不遠……”

若阮氏起先驚愕又由不得懷疑,可聽了江夫人這一番話,她還如何懷疑?

江家根基不深,江大人武夫出身,當初楚雲飛與江大人交好楚大夫人才沒有阻攔,但他們交好,楚大夫人和楚大老爺卻沒有與江家來往,即便如此,他們也略曉得幾分江夫人出身。

明玉笑着點頭:“原不過略提一提,今兒江夫人來了,這件事也就這麽定了。大嫂請進屋吧,今兒風總叫人覺得涼飕飕。”

阮氏将目光落到秦氏身上,懵懵懂懂任由明玉拉着她進了屋。吃了一口丫頭送來熱茶,她腦袋才清醒一些,一擡頭就迎上明玉略顯擔憂眼神。

“大嫂這是怎麽了?魂不守舍。”

不過是口頭上約定罷了,阮氏吐了一口氣,勉強扯出一抹笑來,搖頭道:“沒什麽,隻是沒想到另外三處都是極好,你們竟然也要賣了。”

确是極好,但隻要這裏,她們就會一心要算計了去。說起來,若不是極好,也不至于如此。

明玉微笑道:“大嫂心裏也明白我們爺打算。”

“可是,我們已……”話到嘴邊到底被阮氏壓下去了,她一時之間根本想不出什麽注意來,隻想着些去告訴楚大夫人。

那邊江夫人朗聲道:“嬸嬸和妹妹已這般說了,待我回去預備預備,改日還請嬸嬸、妹子賞臉,去我們家逛逛!”

秦氏連連笑着點頭,江夫人又笑道:“這事兒雖是口頭上約定,嬸嬸可别瞧着别人給了價錢高又賣給别人。”

秦氏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年紀也不大,哪來這麽多心眼兒。”

江夫人讪讪一笑,歉然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嬸嬸莫怪。嬸嬸也曉得我性子,什麽不該說該說,隻要想到了,就藏不住。”

說罷起身告辭,秦氏留江夫人吃了午飯再回去,江夫人爽朗地笑道:“今兒老爺家中,我先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沒得他家裏惦記着。”

秦氏、明玉、楚雲飛已搬離這個家,回來是做客,無需與江夫人客氣,秦氏也就不說了。江夫人見明玉起身,忙攔住道:“妹子好生養着,才懷上要格外小心些,倘或因客氣送我一送,動了胎氣,小楚可不會單單提把刀來恐吓我,隻怕非要了我命!”

說着還故意做出怕兮兮神情,明玉也忍不住好笑。落英等丫頭是忍不住笑出聲來落翹掩嘴嘴笑道:“江夫人不必一再重複這話,橫豎我們夫人、姑奶奶回去時,依了江夫人就勞煩江夫人安排人送我們。”

江夫人卻一本正經,道:“我可沒開玩笑,你們這些丫頭跟着妹子才見過小楚幾年?小楚嬸嬸、妹子跟前,那是一回事,别人跟前就另當别論了。說話回來,難道你們這些小丫頭片子才見着你們姑爺時,不害怕?”

想想開始見到楚雲飛時,落英、落翹等還真有些害怕這個看起來兇神惡煞姑爺,不過相處久了就明白,面上瞧着可怕人并不可怕,反倒是那些面上瞧着無害人可怕些。

幾個丫頭無言以對,江夫人愈發鄭重地道:“當初嬸嬸、妹子與我一塊從京都動身時,小楚千般叮囑,萬般托付,我應了他囑托,若不能讓嬸嬸、妹子、衍哥還有你們毫發無傷地回去,我就隻能去他跟前謝罪。真是,年紀明明比我和老爺小,竟一點兒尊敬長輩态度也無!”

說着說着又惱了似,明玉卻由衷地覺得心裏很暖,江夫人越是這般,越可見交情不淺。她說話行事看起來像男人,可同樣擁有女人心細如發。她當着阮氏面兒說這些,其意思再明顯不過,若秦氏、明玉等人這裏有個好歹,她會立馬介入。另一方面卻是說給那珊姑娘聽,楚雲飛不單單重視秦氏,楚雲飛眼裏,明玉、衍哥同樣十分重要,楚雲飛已有極重視妻兒,别以爲平白無故仗着略有幾分姿色,就能鑽進去。

不曉得那珊姑娘聽明白沒有?落翹暗暗看了珊姑娘一眼,不屑地瞥了瞥嘴角。珊姑娘仍舊保持着不變姿勢,端坐着低着頭讓人看不清她神情。

話已說到這裏,明玉隻将她送到門外,迎上江夫人眼底流露出來擔憂,明玉輕輕搖頭用眼神告訴她,自個兒會見機行事,也會格外小心。

“那明兒我再來請嬸嬸安,陪妹子說話解悶。”

明玉點頭,江夫人又向秦氏道别,還朝衍哥揮了揮手,衍哥倒是喜歡相處沒多久江夫人,也朝江夫人揮了揮手。明玉讓落英代她送江夫人,一直坐着阮氏忽然起身,笑道:“我就替四弟妹送送江夫人吧。”

也不要落英跟着,她帶着丫頭婆子代爲相送。

落英看了明玉一眼,見明玉微微點頭,她才沒堅持。阮氏怕是像趁機從江夫人口中确定,三處莊子買賣到底是不是真。對此,根本不必擔心。江夫人反應這般機智,又有剛才那一席話,對楚雲飛和秦氏直估這個楚家處境,她早就明明白白。

江夫人一走,屋裏頓時安靜下來。時辰已差不多午時,明玉笑着留珊姑娘吃飯,珊姑娘起身作福,柔聲笑道:“打攪了夫人、四奶奶半日,我也該回去了,沒得表姐一會子打發人來。”

隻怕是楚大夫人要打發人來才是真,秦氏、明玉也不勉強。待屋裏外人皆退下,秦氏想着方才阮氏模樣,歎一聲道:“早該如此。”

畢竟照着魏媽媽當家說法,楚大夫人不過爲了要賣給鄭家那兩處罷了。再說當初卻也沒想到那五千兩銀子事來,等意識到楚大夫人另有所求,那就将她所求全部都買了。

“我也是昨兒夜裏才想到,就寫了信叫阿陽一早送去江家。今兒原想着先和娘說一說,沒想到江夫人上午就來了,又一直不得空。”

秦氏朝明玉笑了笑,并不責怪她擅作主張:“若是我能想到,也立馬就這般辦了。”

說着臉上笑容淡下去,嗓音清冷:“卻是沒想到,大老爺竟然也由着她……”

即便那五千兩銀票真收了,也收無愧于心,這麽多年,從秦氏和楚雲飛這裏明裏暗裏拿去豈止這個數?

秦氏端起茶碗吃了一口,熱茶順着喉嚨滑下去,冷下去心方慢慢兒有了熱意。她吐了一口氣道:“這會子她們怕是也急了。”

明玉莞爾,再不着急就什麽都沒有了。

從秦氏院子裏出去珊姑娘,一路慢慢兒往楚大夫人那邊去,眼看着就到了,忽地扭頭問身邊丫頭:“這位江夫人是什麽人?”

雖然楚大夫人等人不怎麽與江家有來往,說到底直估城卻隻有這麽大,她們這些丫頭跟着主子耳濡目染,多少也曉得一些。

“聽說是十來年前,四爺幫江大人剿滅了附近一夥爲非作歹土匪,自此江大人便于四爺私交甚笃。江大人武夫出身,江家江大人出頭之前根本沒有根基,那江大人年近三十出人頭地後才成親。江夫人娘家京都,門第極好,聽說好像是親生父母早就不人世,她才低嫁給了江大人。”

珊姑娘聞言,嘴角慢慢兒浮現一抹笑。那丫頭隻覺古怪,好奇問道:“姑娘笑什麽呢?”

珊姑娘搖頭不言,她笑那江夫人與四奶奶同演一出戲。既然是京都望族出身,想必教養是及嚴格,男女有别,縱然是江大人與四爺有交情,她作爲後宅婦人,如何會與四爺那般相熟?

倒是她們一道從京都回來,想必路上相處極好,說來也不過是後宅婦人交情。若這江夫人出身不好,沒受過嚴格教養,那般熟惗地稱呼一個外男還說得過去。既如此,那就是故意做給其他人看,做出來戲往往與真實情況相反。

倒是那四爺……

“四爺果真生很兇?”

這丫頭不過十三四歲,當初楚雲飛直估時,她年紀小,尋着記憶力模樣,如實道:“府裏很多人都怕四爺,四爺跟前說話都不利索。”

珊姑娘遲疑片刻,到底沒忍住:“模樣很兇?”

丫頭想了想道:“反正就是見了四爺就由不得叫人害怕,倒不是模樣生不好……大夫人、二夫人不都說衍哥生和四爺很像。奴婢當初廚房當差,隻見過四爺幾回,今兒見了衍哥,也覺衍哥和四爺很像呢!”

衍哥長得白白胖胖,一雙圓溜溜大眼睛,十分招人疼模樣。雖不曉得将來會長成什麽模樣,但五官已逐漸成型,再怎麽變,這些卻都是沒法子改變。

阮氏将江夫人送至二門,目送馬車走了,就提着裙擺一路急行至楚大夫人正屋。楚大夫人瞧着她這驚慌失措模樣,臉色愈發冷了,斥責道:“多大點兒事,就這麽慌慌張張,平日穩重哪去了?!”

阮氏一邊喘氣一邊道:“娘可知,嬸嬸和四弟妹一開始就打算把另外三處莊子賣給江家!”

阮氏爲了可能地套江夫人話,送江夫人時就把腳步放得極慢。

“我剛才就曉得了,她們回來也兩三天了,爲何今兒才來?必是和那江夫人串通好了!”楚大夫人冷笑一聲道,“這點兒小伎倆,我難道還看不出來?”

阮氏急道:“兒媳原也這麽想着,可聽江夫人說起,并非如此。江夫人明兒還要來,說信得過她們,看都不用看,先付清一半銀錢,其餘先欠個一年半載,嬸嬸也親口答應了!”

楚大夫人嘴角仍舊挂着冷笑,慢條斯理地道:“那江家原沒有什麽根基,江夫人雖出身京都望族,可她從小養伯母名下,瞧她過了年紀才嫁人,又嫁了個門不當戶不對江家,他們哪裏來銀錢?要買下三處好莊子,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親兄弟也要明算賬,就算交情好,難不成會白送?”

阮氏卻沒楚大夫人這麽沉得住氣:“兒媳開始可不是與娘想到一塊兒,可江夫人此去京都是因她祖母不好。江夫人雖無依無靠,她祖母卻待她極好。”

意思便是,江夫人祖母不行了,會把自個兒東西給江夫人,而且已經給了。阮氏怎能不着急,“剛才兒媳送江夫人,才打聽出這些。嬸嬸那頭已答應,江夫人明兒還要來,隻怕就是買賣事。四弟妹有了身孕,她們如何肯這裏繼續住下去?”太老爺子雖老糊塗了,身體卻無大礙,活個一兩年絕不是問題,她們沒有理由留下了,還不是能馬上離開就離開。便是以後太老爺子真沒了,又不是親孫子,能回來是孝心,不能回來也說得過去。楚雲飛眼下已不是閑人,他有要緊差事身。

阮氏越想越急,縱然要用那五千兩銀子做打算,可也要有東西啊。

楚大夫人眉頭慢慢蹙起,她也不得不懷疑阮氏說是确有其事,而并非故意耍詐欺瞞她們。若果真如此,她們是做好了打算,一開始就不認!

楚大夫人想到這裏,又鎮定下來:“這五千兩銀子,小四媳婦不願認,也必須得認!用了午飯,去把小四媳婦叫來!”

阮氏看來,早該如此了。忙不疊地點頭,卻仍舊免不了遲疑:“……也不曉得是真是假。”

“蒼蠅不叮無縫蛋。”楚大夫人冷笑一聲,神情笃定。

午飯是大廚房送來,落英、落翹少不得又細細檢查了一遍,才服侍秦氏、明玉、衍哥上桌。明玉朝落英、落翹道:“你們也下去吃吧,隻怕一會子不得閑。”

秦氏也吩咐蓮蓉也先下去吃了,朝明玉道:“一會子我們一道過去。”

是怕明玉一個人應付不過來,但秦氏去了不見得好。她幾乎可以預見楚大夫人會說什麽,縱然秦氏心知肚明,可藏心裏和明确被人當面說出來卻不一樣,何況,蓮蓉這些服侍下人是不知。

明玉笑道:“我沒事,娘不用擔心。”

秦氏略遲疑,道:“也罷,落英、落翹這兩個也是機靈,瞧着不對勁就立馬過來給我說一聲,阿玉也别忘了,如今你不是一個人,肚子裏還有一個。”

明玉手放平坦小腹上,鄭重地點了點頭,道:“我不會讓未出世孩子出事,也不會胡來。”

之前是敵人暗,她們明,處于被動隻能周旋。如今恰好反過來,倘或她沒有猜錯,楚大夫人首先要見是她。

午飯後,明玉秦氏屋裏吃了一盞茶,卻仍舊不見楚大夫人那邊人來請,瞧着衍哥眼睛開始打架。明玉起身朝秦氏告退:“兒媳回屋裏等。”

結果等了半個時辰,竟然還沒動靜。明玉毫無睡意,歪榻上随意拿本書來看,落英、落翹兩個丫頭坐杌凳上切切私語。

“今兒江夫人那般說了,你說那個什麽珊姑娘會不會……”

明玉本無心與書,聽得落翹這般說,也不由地思索起來。

那位珊姑娘會放棄麽?就算寄人籬下,她也是個會爲自己謀劃人,楚大夫人要拿捏住她并不容易,她們能站同一條戰線上,就必須要有她所求。

正想着,外頭傳來腳步聲,明玉擡頭,一眼就認出來這位是楚大夫人屋裏名叫銀杏大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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