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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一天天冷下去，楓葉火紅的秋天很快就要過去，在氣候一向以嚴寒著稱的冰雪平原上，有時候清晨醒來都會發覺窗上蒙了一層蒙蒙的水霧。

年關将至。

有一騎不緊不慢地行在冰雪平原上，看樣子約摸是從南方來的旅客，身上還穿着單薄的白衫，一頭顔色和那滿樹楓葉相差無幾的頭發被風吹得淩亂，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惹得大路上很多附庸風雅來賞雪的貴族太太小姐們紛紛側目。

下雪這件小事兒在冰雪平原上不過是家常便飯，貴族們在家裏的火爐旁窩得久了，自然而然想要外出活動活動，正巧趕上了今年的第一場雪，于是貴族太太小姐們都迫不及待地換上了新購置的貂皮大衣，賞雪加上比一比衣裳的華美，很符合貴族的風範。

米迦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有幾個夫人小姐看他的眼神完全就是餓狼看見了羔羊一般饑渴難耐，此時此刻這位縱橫四海的親王大人心裏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想，什麽也不想做，仿佛真的就是一個漫無目的的孤獨旅客。

一個月前那場吸引到了全大陸眼球的戰争就這麽結束了，結果卻不知道跌碎了多少人的眼鏡。兩邊人馬從去年就開始爲這場戰争做準備，奧匈帝國三十萬大軍北上，玫瑰親王親自迎敵，結果就是草草打了一仗然後收兵簽訂契約，快刀斬亂麻那樣的幹脆利落，也沒看得出來誰輸誰赢，似乎康德拉大帝和玫瑰親王串通好了一樣。

唯一看得出這場戰争殘酷的就是戰報上寫的“雙方在方圓不過三十裏地的盧瓦爾平原上扔下了近兩萬屍體，奧匈皇族之胞弟，雷神之錘團長泰格·理查德斯陣亡，系貝諾騎士王阿爾托利亞所斬殺。阿爾托利亞，陣亡。”

按理說貝諾以區區不過兩萬人逼退了奧匈三十萬大軍，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可是米迦一點兒勝利的喜悅也沒有。拉斐爾近乎是指着米迦的鼻子破口大罵，米迦從來沒有見過這個花花公子一樣的男人如此生氣過，他不懷疑若是拉斐爾手中有刀的話會毫不猶豫地捅上來。

原因很簡單，米迦放過了康德拉。

其實現在想一想，拉斐爾說得的确沒有錯，放過康德拉就是這場戰争最大的失敗，康德拉一國君王，何等的雄才大略，不論心機還是城府，陰謀還是陽謀都是上上之選，放過這樣一個敵人無疑于是放虎歸山，米迦卻居然爲了一支殘軍放過了斬殺康德拉最好的機會，也難怪拉斐爾如此不客氣。

契約簽訂的那一天，一封加急八百裏的書信也跟着蒸汽火車來到了月城。

素白信封上的署名簡單得很——卡洛迪亞斯。

信的内容足足有二十頁紙那麽多，在信裏年輕的宰相大人痛心疾首地陳述了放走康德拉的弊端，“今天爲了一萬人放走康德拉，明天就得用十萬人的命去填坑！”“米迦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才做出這樣的舉動，我帶你去看王城最好的醫師。”諸如此類的語句在信裏多得數不勝數，可謂是杜鵑啼血子規夜啼，就差問候米迦的祖宗了。

米迦歎了口氣，仰面躺在了馬背上，望着白雲悠悠的天空，一時間竟是有些走神。

我真的做錯了嗎？可是那一萬人怎麽辦？我能從戰場上功成身退，可是他們真的會死啊！

想不明白的事幹脆不去想，米迦索性放松了身子躺在馬背上，如今以他的騎術做出這個動作算是小菜一碟，任由馬匹馱着他悠哉悠哉地走着。

茜茜的信也早就送到了他手中，對于米迦放過康德拉的事情隻字未提，倒是囑托他多穿衣服早點回王城，看得出來女王陛下甚是想念親王大人，可是米迦一點兒也不急着回去。

回去又能怎麽樣呢，米迦還沒想好要怎麽面對自己的小未婚妻，他一時心軟放過了康德拉，這個錯誤卻得要這個女孩和這個國家承擔。

米迦又是輕輕歎了口氣。

想起戰争剛結束那會兒，大劍師每天那一臉幽怨的表情，米迦忽然有些不寒而栗，不就是沒有把他放到戰場上而已嗎，又沒有搶你媳婦兒，守城不也挺好嗎？

多安全啊！

米迦想了一會兒事情，有些累了，于是閉上了眼睛，就這麽睡過去了。

醒來時天色已暮，夕陽的餘晖沿着地平線平鋪過來，像是一卷金黃的地毯，遠方群山在暮色下看起來有些陰暗，不遠的大陸公路旁有一迎風飄蕩的黃旗，上書一字“酒”。

是一家酒館。

米迦撓了撓頭發，似乎今天的晚餐就得在這裏解決了。

他把馬匹牽到酒館門前，有夥計迎出來，米迦随口吩咐道:“喂些上好的草料和清水，我這馬性格有些頑劣，麻煩你了。”

待到夥計連聲應着牽馬去馬廄後，他眼瞧着四下無人，就慢悠悠地兜到了酒館後面的一顆楓樹下，解了個手之後才又慢悠悠地走進了酒館。

出人意料的，酒館的生意并不如何冷清，坐有幾桌往來客商模樣的客人，大多都是男人，都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米迦挑了個靠窗的座位，要了一壺漿果酒和一份醬牛肉。

米迦的走入讓原本挺鬧騰的酒館一下子靜了下來，像是往一鍋沸水裏加了瓢冷水，不過這氣氛很快就緩和了，居中一桌站起來一個有着小麥色皮膚的中年男人，舉着酒杯沖米迦擠出一個笑臉:“不知這位小哥從哪來，是要去哪兒？”

米迦笑了笑，舉起酒杯回敬:“從南方來，回王城過年。”

“南方？”中年男人挑眉，“那兒可不太平，奧匈帝國的大軍才剛剛撤退，說起來玫瑰親王大人又打了一場勝仗，可這年始終都不好過啊！”

不好過？米迦心裏有些好奇，于是問道:“此話怎講？”

“你真的從南方來嗎？”說話的是一個年紀不過雙十的女孩，米迦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女孩臉色有些紅潤，也不知是不勝酒力還是有些害羞，“爲了今年這場戰争，收的賦稅比往年多了近三層，我們從商的日子都過得艱難，何況那些農民？我們也是從南方來，這一路來都看到很多農戶人家都窮得揭不開鍋了！可是年末居然還有一季稅要交！這日子還怎麽過？”

米迦愣住了，增稅？以他的身份竟然不知道貝諾什麽時候發布了增稅的法令，難怪卡洛迪亞斯能在短短數月的時間打造出足夠武裝一萬軍隊的武器裝備。米迦心裏五味雜陳，這肯定是茜茜和卡洛迪亞斯出得主意，瞞住他大概就是爲了能讓他安心地在前線作戰。

可是她要背負多少罵名？會有多少人在背後戳她脊梁？縱觀大陸曆史上哪裏會有新皇繼位時大肆增加稅收，還不是趕着坐穩屁股底下的凳子，像她這樣的，不說後無來者，至少是前無古人了。

中年男人猛地向女孩使眼色，可是女孩仍自顧自地說完了。

“哪個，我女兒不太懂事，讓小哥見笑了。”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賠着笑臉，觀察着米迦的神色。

男人這些年來走過南闖過北，見識不少，雖然米迦身上的月白色袍子上滿是塵土印記，可是他仍舊分辨出了這是産自東陸的雪蠶絲織成的，如今貴族圈裏都流行使用東陸傳來的物件，這雪蠶絲在東陸都算是有價無市的玩意兒，在大陸上一匹都難買到，何況用來織衣裳。

眼前這年輕人家世非富即貴，男人在心裏老早下了定論，自己女兒這一番話說出了廣大平民的心聲，可沒準會得罪這年輕人。

哪知這年輕人魔怔了一般，呆滞地坐在那裏不言不語，也沒看得出喜怒哀樂。女孩像是打了勝仗的将軍，耀武揚威地看了父親一眼。

米迦終于回過神來，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空暗了下去，夜色如幕布般籠罩大地，天邊星垂平野，酒館裏不知何時燃起了桐油燈，米迦借着昏黃燈火飲緊杯中酒。

月城距離王城諾爾茨雖然遙遠，米迦行進的速度雖然緩慢，可是終有一天會到達。

一路上米迦淨是挑些市鎮路過，果真很多市鎮的街道上都冷清許多，貝諾公國雖然地處北方酷寒之地，可是商業貿易繁榮，米迦還記得自己離開之前一路上歌舞升平至天明的景象，可如今歸來，隻見秋風掃過長街，僅有的幾個行人面有菜色，街邊許多店鋪都早早打烊關門了。

終于走到了王城城下，王城諾爾茨好歹也是一國都城，街上還是熱鬧很多的，跟一路回來的冷清好上不少。

剛剛行過城門米迦便被守城的軍士認了出來。

玫瑰親王回歸的消息風暴般地席卷全城，王城一下子轟動起來，很多名門貴族一聽到這個消息第一反應就是立馬登門拜訪，如今米迦的身份可不僅僅是親王這麽簡單了，兩年來兩場戰争，米迦兩次力挫敵軍，這次更是爲貝諾公國争取到了十年修養生息的時間，他早已成爲了貝諾的支柱。

也不知道是哪個爛醉如泥的詩人說的，“隻要玫瑰旗幟不倒，貝諾不倒！”

米迦在皇宮前的圓形廣場上見到了自己的未婚妻。茜茜穿着和他一模一樣的月白色長袍，笑靥如花。

米迦無聲地擁抱她，仿佛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最後的慰籍。

“怎麽啦？傻子。”茜茜張開雙臂環住他，把小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

米迦将臉埋在她滿頭柔順的秀發中:“你會不會怪我放走了康德拉？”

“不會啊，”茜茜回答，“不論你怎麽做我都支持你啊，因爲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啊！況且，我相信你！”

米迦把臉别過去，輕輕說了聲:“今天怎麽那麽大風，哪來的沙子啊？”

原來，在他最迷茫，最無助的時候，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願意無條件地支持他，理解他，爲了他肯付出一切。

“我愛你！”他湊到她發梢邊說，賭咒發誓的語氣。

茜茜忽然說道:“我這裏，有你的一封信。”

她松開米迦，從懷裏摸出一隻黑色的信封。

米迦伸手接過，隻見信封上面空空蕩蕩的，沒有署名也沒有日期，唯一的标記就是信封正中位置上有一隻銀色的栩栩如生的貓頭鷹。

打開一看，素白如雪一塵不染的紙張上四個龍飛鳳舞的花體字，可以想象寫這信的人内心是有多麽浪蕩。

“交易失敗。”

茜茜有些好奇地湊過腦袋來看，不解問道:“這是誰寫得啊？”

“大概，”米迦望向遙遠的南方，“是某一群瘋子吧！”

他說的什麽茜茜沒有聽見，在這一刻她隻看到了自己未來丈夫眼中那熊熊燃燒的烈火。

畢竟這是個獨屬于……瘋子的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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