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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秋天,布加勒斯特的楓葉紅了。黃昏的時候從遠方的山丘上眺望這座雄城,甚至會讓人錯覺太陽在這裏墜落,滿城的火紅讓人感覺不真實,于是人們也習慣把布加勒斯特稱之爲“日落之地”。
歌德大劇院是布加勒斯特最古老的劇院,建立于千年前“火玫瑰時代”,屬于火玫瑰家族高光時期的産物,據說建造這座通體全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劇院時,當代火玫瑰家族的族長還特意捐贈了百萬金币,因此整座大劇院修建的極爲奢華,在劇院大門前的圓形廣場上還塑了一座六米來高的石像,以此來紀念那位慷慨解囊的族長。
這座大劇院在曆史也非常的有名。每次布加勒斯特遭遇危機時,火玫瑰族長都會在這裏觀看一場名爲“玫瑰盛宴”的歌劇表演,然後帶着佩劍和部下議事,久而久之也就成爲了火玫瑰家族不成文的傳統,貴族圈裏也一直戲稱歌德大劇院是“火玫瑰家的劇院”,正因如此,曆史上也把這座曆經千年風霜滄桑的劇院叫做火玫瑰劇院。
除了火玫瑰,其他的貴族老爺甚至是皇帝陛下也挺樂意來這裏看演出,歌德大劇院裏不論演員還是演出都算上乘,幾乎場場觀衆爆滿,演出時整座劇院座無虛席,可自從三十年前火玫瑰家族沒落後,連同着這座劇場的榮光也都一去不複返,劇場收入一年比一年不景氣,演員編劇都紛紛跳槽,歌德大劇院就像是黑夜裏的亡靈孤零零地矗立在布加勒斯特的一角,随着年月的逝去終将被曆史的洪流湮沒。
劇院的老闆羅恩斯真真正正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做人走茶涼,要不是他的老父親臨死前囑托他一定一定不要把劇院轉手,他早就賣了這狗屁的火玫瑰劇院拍拍屁股另謀生路去了。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根本沒有人敢買下這座曾經輝煌的大劇院。原因和三十年前那場幾乎燒破了整個布加勒斯特的大火有關,羅恩斯隐隐約約知道一些内幕,似乎是因爲火玫瑰家族得罪了皇帝陛下。反正如今皇帝陛下屁股底下的位置還穩穩當當,至于那輝煌一時的火玫瑰,似乎随着那場大火的熄滅而逝去了。如果不是在布加勒斯特住久了的老人,恐怕也沒有人會記得這個城市曾經飄揚過火玫瑰的旗幟。
可是最近一年的時間裏,這座險些被世界遺忘的劇院忽然一夜之間又回到了當年鼎盛時期,羅恩斯也終于不再是一副愁眉苦臉的臉色。
劇場的生意漸漸火爆起來,宛如新生。羅恩斯的腰包鼓了起來,時常在酒足飯飽後不忘拍拍自己的那些狐朋狗友,說要不是一年前劇場招攬到了那位布加勒斯特裏最優秀的女演員,他羅恩斯也不會有浴火重生的機會!
布加勒斯特最優秀的女演員?
娜塔莎風風火火地闖進了休息間,一邊走一邊甩脫腳上的水晶高跟鞋。
休息間裏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鮮花,都是前來觀看演出的貴族老爺或者少爺送來的,娜塔莎不用看也知道這些鮮花嬌嫩欲滴的花瓣中肯定夾着一張粉紅色的小卡片,上面會有“希望能和您這樣美麗的女子共進晚餐”“你的眼眸是最藍的海,讓我沉醉”之類的花體字。
娜塔莎随手抓過躺椅上擺着的一束紫羅蘭,看也不看就直接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一屁股坐在躺椅上,舒服地喘了口氣。
羅恩斯小心翼翼地賠着笑臉,站在休息間門外提醒道:“娜塔莎小姐,距離下半場演出還有一刻鍾,你還準備不換衣服嗎?”
“閉嘴!誰允許你讓這些滿腦肥腸的貴族往本姑娘的房間裏送花的?”娜塔莎眼珠子一瞪,“别以爲我不知道你跟那些貴族之間的龌龊事,幫他們送花就有金币拿是不是?”
羅恩斯讪讪地笑着,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卻又忍不住偷偷瞄了那雙修長圓潤的長腿一眼。
奶奶的,真是個尤物啊!便宜那些貴族了,這樣的女人可不多見啊!羅恩斯心裏恨恨地罵着。
“看哪呢!看哪呢!”娜塔莎得勢不饒人,紅潤的小嘴連珠炮似得,“讓那些貴族老爺侯着先,本姑娘累了要休息!”
她一邊說一邊把貴族們送來的花一把把地扔出去,羅恩斯站在門口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隻好眼睜睜地瞧着這些經過自己手上的花朵被無情地塞進垃圾桶裏。
雷恩伯爵的花進去了,波克斯勳爵的花進去了,達令子爵的花進去了……羅恩斯在心裏數着,等到娜塔莎準備把一隻裝有藍色妖姬和白色睡蓮的花籃扔掉的時候,他忽然出聲制止了。
娜塔莎扭過頭來,眯起那雙被人稱爲煙視媚行的眸子看着他,羅恩斯隻覺得背脊一涼,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花朵般嬌嫩的美人,而是一頭野獸。
他趕忙解釋:“這是皇儲殿下送來的花籃,皇儲殿下我們得罪不起。”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而且皇儲殿下對您的心思想必您也知道,容我多嘴一句,娶一個女演員爲妻可是奧匈帝國曆史上的先例。”
娜塔莎猶豫了一下,從藍色白色相間的花瓣中抽出那張素白的請柬,仍舊是把花籃扔進了垃圾桶。
“我可不管他是什麽皇儲殿下,我可是有心上人的啊!”娜塔莎笑了笑,“而且,我的心上人可比那靠老爹吃飯的皇儲厲害百倍千倍!”
羅恩斯連連點頭稱是,這女人一年前來到歌德大劇院的時候就說自己有心上人了,可是一年過去了,她的心上人甚至都沒來看過她,羅恩斯覺得要是個正常的男人都不可能放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在這裏不管,除非她的心上人是個瘋子,是個神經病。
他轉身離開了。
在布加勒斯特摸滾帶爬地混了那麽多年,羅恩斯早就清楚什麽人是自己不能得罪的,如果要列一個清單的話,那麽娜塔莎大小姐絕對名列第一。
開玩笑,這可是搖錢樹啊!娜塔莎大小姐在舞台上跟着音樂旋律扭扭腰肢,舞台下那些人傻錢多的貴族男人會巴不得把身上所有金币扔上舞台呢!
“喂——”
羅恩斯停下,轉頭奉上一個谄媚的笑臉。這可是娜塔莎大小姐頭一回主動喊住他這個所謂的劇場老闆啊。
“我想演一出戲!”娜塔莎用纖細如青蔥的指尖纏繞住一縷發絲,她的頭發是罕見的銀白色,在陽光下有冰雪般的光芒。
“想演什麽?”羅恩斯有些莫名其妙,這位大小姐幾乎演完了劇場裏所有的戲劇,如今還有什麽戲好演?
娜塔莎妩媚一笑:“玫瑰……盛宴!”
玫瑰盛宴玫瑰盛宴玫瑰盛宴……四個字在羅恩斯腦海裏雷霆般炸開,仿佛有一道劈開天地的閃電利劍般地刺進他的靈魂深處,這出禁忌的戲劇如今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裏,他本以爲他擺脫了這個噩夢,可是今天從這個美豔的女人嘴裏說出來這四個字的時候,他才猛然驚覺自己根本沒有逃脫。
幼年的記憶蘇醒了,滿天飄零的如血的玫瑰花瓣,簡直要焚天滅地的烈火,管風琴高亢的爆音,從天而降的紅色帷幕,最後,最後就是那個白衣女人和一身蒼紅铠甲男人的獨舞,女人在炮火中凋零,男人在硝煙中斬出君王臨世般的劍光。
這出戲劇在布加勒斯特被稱爲“盛世之舞”,雖然它的最後是一場悲劇,可是它的波瀾壯闊,它的跌宕起伏都是别的戲劇沒有的,在火玫瑰家族湮滅前“盛世之舞”幾乎天天都會在各大劇場上演,羅恩斯很小的時候有幸看過一次,可是三十年前那場大火後,皇帝陛下下令把“玫瑰盛宴”列爲禁忌,從此這出“盛世之舞”就再也沒有被上演過。
羅恩斯發狂似得轉身跑掉了。
娜塔莎癡癡地在休息間笑了起來,眼淚卻是止不住地流過秀美的臉龐。
其實她真的沒有欺騙羅恩斯,她的的确确有一個深愛的人,不過這個男人從來不知道她的心意,或者知道了也裝作不知道。
當她步入了那個境界後離開風津大山,才一下山就聽聞了他早在三年前結婚了,娶的是如今雍容華貴的女皇。即使十年前就已經心傷過一次了,可是聽到了這個消息的娜塔莎還是難過萬分。
後來她恍恍惚惚中來到了“日落之地”布加勒斯特,遇到了從前光芒萬丈如今敗狗一條的歌德大劇院,有那麽一瞬間她決定忘掉那個人,從新開始過她自己的生活,于是她改了名字,剪短了自己滿頭銀白色的長發,在歌德大劇院當了一名女演員。
可是她沒能忘掉那個人,十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卻沒法忘掉一個人。
娜塔莎哭夠了,伸手擦了擦淚水。事實上她已經習慣了,她時常會流淚,爲了某些人某些事。
即便如此,娜塔莎依然不恨那個人,如果沒有那個混蛋,可能現在她還在某個貴族老爺的家過着屈辱的日子。
其實真的是她欠那個人的多啊!
所以她想要演那場禁忌的“盛世之舞”,她從風津大山的守夜人口中知道了三十年前那場大火和火玫瑰家族無緣無故消失的内幕,恐怕羅恩斯也不知道,她根本就是爲了這場“玫瑰盛宴”來的啊!
她想要讓全世界知道,即使大陸遺忘了這個家族,也依然會有人記得。
記得那連曆史也無法抹去的榮光!
娜塔莎把水晶高跟鞋套回纖細的小腳上,換了一身大紅色的百褶舞裙,對着鏡子草草補好臉上的妝容。
她總算還沒忘記自己的職責,舞台下還有數以千記的觀衆在等她回來呢!
娜塔莎自信如今那個人出現在自己面前,也絕對會爲自己的容光感到驚豔。
她是誰啊?
布加勒斯特最優秀的女演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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