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和小滿過來鋪床,一直折騰得她都快要忘記了手還沒洗這事,爾芙才舒舒服服地躺到了松軟、溫暖的床上。
一邊接過古筝送上的濕帕子擦了擦手,一邊支使着小文放下了金鈎挽着的床幔,她這才騰出功夫來,叫了古筝等人來到近前,低聲吩咐道:“今個兒大家夥兒都辛苦了,主子也已經歇下了,你們都下去歇着吧,我留在這裏守夜。
至于在廊下上夜的人,你們看着安排下。”
說完,她又留下古筝說了幾句話,這才松了口氣從矮榻下的大抽屜裏,取出了守夜宮女睡得被褥鋪好。
素來小心謹慎的瑤琴,并沒有因爲身子乏累就疏忽了當差,先輕手蹑腳地在上房裏繞了一圈,見四處都已經布置妥當,并沒有什麽疏漏,又将還未來得及收拾的淨室整理好,這才熄了上房裏的燈火,隻留下内室角落裏,通往淨室門口的一盞紅燭,脫了外袍,散了頭發,躺在了矮榻上。
隻是還不等她睡下,渾渾噩噩躺在床上睡着的爾芙,便趿拉着鞋下地了,“主子,您可是要起身方便?”迷迷糊糊披上袍子的瑤琴,一邊摸着矮榻便上的鞋子,一邊低聲喚道。
“@#¥%……”爾芙含糊的應了個聲,便已經往淨室裏走去。
并未聽清楚爾芙說什麽的瑤琴,擔心淨室裏的污水,還未流幹淨,打濕了爾芙腳上的鞋子,也怕地上還濕着,弄得睡得迷迷糊糊地爾芙滑了腳,便顧不上俯身摸鞋了,忙赤着腳就追了上去,進了淨室。
隻是她這才一進淨室,便吓出了一身冷汗。
“主子,您這是要幹什麽呀!”被吓得不輕的瑤琴,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到了爾芙身邊,一把奪下了已經湊到爾芙耳邊的紅燭,丢在了地上,轉身就從盆架上,取了裝着清水的銅盆,‘嘩’地一聲,澆了爾芙一身,熄滅了爾芙耳邊已經燒起來的鬓發。
銅盆裏的水是爾芙沐浴時候,瑤琴備好的,雖然已經放了有一會兒了,但是還溫着,所以瑤琴這麽往爾芙身上潑,倒是也不用擔心涼着了爾芙,可是一想起爾芙之前那有些詭異的動作,她還是雙腿發抖得難以自持,并小心翼翼地湊到了爾芙身邊。
直到此時,她才看清楚了爾芙的表情。
若是看不清楚,也許她就不會這麽害怕了。
險些摔在地上的瑤琴,看着渾身濕透,頭發一縷縷,卻渾然無覺的瞪着雙眸,直愣愣地盯着地上那節濕漉漉的紅燭的爾芙,瑤琴隻覺得後背竄出來一股子寒氣,激靈靈地弄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卻是不敢發出一點動靜。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那麽爾芙就應該是夢遊了。
記得老輩人口口相傳的話裏,這夢遊的人是不能吵醒的,不然這人輕則瘋魔,重則魂不歸體,正是因爲如此,瑤琴才沒有慌慌張張的驚呼,也沒有猛然上前,隻是全神貫注地站在爾芙不遠處的位置上,盯着爾芙,生怕爾芙再做出自殘的舉動。
等得瑤琴都有些熬不住夜裏的寒氣了,爾芙這才又有了動作。
隻見她猶如能夜視一般,神色淡定的繞過了眼前被打濕的地磚,又繞過了丢在地上的半截紅燭,看都不看一側戳着的瑤琴,步履輕盈地繞過了屏風後頭,嘩啦啦啦地發出了一陣水聲,又是一陣衣料摩擦的動靜,很快就又一次出現在了瑤琴的眼前,猶如夜裏起來方便一般,在本來放着銅盆的盆架前站定,在空蕩蕩的凹處,也就是應該放着銅盆的位置,在空氣中做了幾下洗手的動作,又取過了盆架上搭着的帕子擦了手,便重新回到了淨室的床上躺下了。
“呼!”聽着床上的爾芙,再次發出細細的鼾聲,瑤琴這才算是松了口氣,忙從角幾上摸到了火折子,點燃了内室裏的一對仙鶴燭台上的數支紅燭,将整個内室都照得明晃晃的。
顧不上打理自己個兒的瑤琴,攏了攏身上打濕了的衣裙,微微撩着床幔,細細觀察了好一會兒工夫,見爾芙确實是再次睡熟過去,她這才壯着膽子,伸手輕輕觸碰了下爾芙的肩膀,低聲喚道:“主子,您醒醒,主子……”
“嗯?”
睡得正熟的爾芙聞聲,很是不滿地擰着眉頭,用鼻子哼了哼,算是回答了瑤琴,同時緩緩睜開了惺忪的睡眼,打算看看是誰這麽不道德的吵她安睡。
隻是很快,爾芙就因爲不适應房間裏太過明亮的燭光,擡手遮在了眼前,讓眼前再次回歸于黑暗,慢慢閉上了眼睛,還不忘順手扯了扯身上的錦被,一副又要睡過去的樣子。
“主子,您醒醒!”又驚又怕的瑤琴,哪裏敢讓爾芙繼續睡下去,再說爾芙這身上還濕着呢,就算是她不擔心爾芙再次夢遊,也怕爾芙這麽濕乎乎的睡下去,染了風寒,隻得強撐着一口氣,繼續喚道。
再次被打擾的爾芙,終于不滿地睜開了眼睛,尋找着擾她好夢的‘壞人’,隻是她這麽一看過去,便看到了半趴在她床邊,披頭散發猶如午夜兇鈴裏的貞子似的瑤琴,再配合着瑤琴那張吓得發青的臉,登時就被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往後一竄,将枕頭往懷裏一抱,差點就脫手向瑤琴砸了過去。
定了定神的爾芙,看清楚了床邊爬着的人是瑤琴,眼睛中飛快的閃過驚恐和羞惱,很是不快地放下了枕頭,攏了攏耳邊濕乎乎,弄得她很不舒服的長發,眯合着眼睛,沉聲喝問道:“你大晚上的不睡覺,一個勁地叫我幹嘛?”
“主子,您别生氣,奴婢有事要說。”見爾芙終于睜開了眼睛,還一副茫然無知的樣子,瑤琴忙跪在了腳踏上,恭聲答道。
“什麽話不能等到天亮了說,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本來就有些起床氣的爾芙,看了眼窗外黑乎乎的天,更是不痛快了,也就沒有理會瑤琴還跪在腳踏上的事實了,擰着眉毛問道。
瑤琴小心地窺了眼臉色不算好的爾芙,随手摸過了身側高幾上的手把鏡,送到了爾芙跟前,一臉爲難地解釋道:“奴婢實在是不得已才吵醒了主子的。
主子,您請看……”
也虧得爾芙素來脾氣好,雖然覺得瑤琴奇奇怪怪的,心裏頭不痛快極了,但是到底也沒有出言責罰她,順手接過手把鏡後,還不忘讓她起來答話,“你這是怎麽了,是夢魇着了麽……”隻是不等她說完,在她從手把鏡中,看到渾身濕漉漉的自己個兒的時候,爾芙的話就說不下去了。
隻見上好的鎏金鑲八寶的西洋鏡中,她素面朝天的小臉上,居然冒出幾顆晶瑩剔透的水泡,一頭烏壓壓的青絲,被水打濕得一縷縷的垂在肩頭,其中有幾縷格外的短,發梢還有些微微打卷,散發着淡淡的燒鳥毛的味道,一身寬松的輕紗雞心領睡裙,半透明的裹在身上,透出内裏繡并蒂蓮的水粉色小衣,倒是比瑤琴還要狼狽幾分。
“這是怎麽回事?”爾芙雖然不記得夢遊的事情,但是她睡前的事情,她還是知道的,瑤琴替她捏肩揉背,古筝捧着小巧精緻的熏爐替她烘頭發,小文替她系好身上睡袍的過程,她都是知道的,隻不過,她那會兒半夢半醒的懶得出聲罷了。
而現在,她居然弄成這副狼狽的樣子,她一點都不懷疑是身邊人趁着她睡着了折騰她,再看瑤琴那副見鬼的樣子,她這心裏湧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果然,那一絲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瑤琴在爾芙追問下,将剛才發生的詭異事件,一字不落的說了一遍,還扶着渾身發抖着不敢相信的爾芙,進了淨室看了看,細微到急不可查的灰燼,丢在牆角的大半根紅燭,滿地的水迹,滾到淨室地當間的銅盆……無一不在證明着瑤琴的說法。
她夢遊了,而且還在夢遊的時候,做出了自殘的行爲。
“得虧你守夜警醒,不然……”爾芙摸着耳邊短了一截的長發,摸着臉頰上隐隐作痛的水泡,很是後怕的呢喃道。
瑤琴被爾芙誇得很是心虛,面紅耳赤地低下了頭。
若不是她找鞋耽擱了一會兒,在爾芙進淨室的時候,她就跟上去的話,自家主子這罪就不用遭了。
“主子,奴婢伺候您上些藥吧。”越是羞愧,瑤琴就越是想要表現,見爾芙正用手摸着耳邊位置的水泡,忙恭聲道。
爾芙微微點了點頭,剛要笑着安撫瑤琴幾句,卻不想就扯痛了臉頰上的水泡,隻得伸手指了指瑤琴套着濕襪子的腳丫,闆着一張臉,嘴唇微動的低聲道:“你先把鞋穿上去,再叫上夜的宮女送些水進來,我先洗洗。”
“嗳,奴婢扶主子先去内室裏坐坐。”爾芙身上的紗裙和小衣都濕了,顯然是不能再穿了,瑤琴雖然腳底下冰涼,卻也不敢先去穿鞋,忙上前兩步,輕聲說道。
見瑤琴如此,爾芙也就沒有再堅持,微微點了點頭,便跟着瑤琴離開了淨室,安安靜靜地等着瑤琴将幹幹淨淨的一套細棉布寝衣送到跟前,揮了揮手,“别光顧着我了,衣裳我自己穿,你去穿鞋子吧,别再病壞了身子。”
說完,爾芙就自顧自地轉過了身子。
瑤琴這次倒是沒有再堅持,畢竟她這腳底下冰涼,襪子又濕乎乎的貼在腳上,她也是很不舒坦的,忙跑到外間的矮榻邊,将襪子脫了下來,塞到了袖管裏,趿拉上了鞋子,又攏了攏散下來的長發,披着外袍就去了外面。
内室裏的動靜,外面上夜的二等宮女,其實是早就聽見的,隻不過礙于沒有主子吩咐,她們不敢進去而已,一直就在伸長着脖子等着,瑤琴這麽一出來吩咐,上夜的二等宮女清蓮,沒有半點猶豫就轉身從一側的耳門,去了後院的小廚房。
而與此同時,爾芙也已經換好了寝衣,連頭發都用一支簪子挽在了腦後,正坐在床邊的美人榻上,靜靜的想着瑤琴說的話。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