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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原以爲進京以後,會很快得到天啓的诏見,哪知這一等就是二十來天。眼看年關将近,想在除夕前離京是不可能了,朱由檢也隻得勸慰整日擔驚受怕的李貞妍,說所謂“天降之災”純屬胡言亂語,現在也隻能是既來之則安之。
後來他讓燕淩等人去街市上一打聽才知道,原來天啓最近染上了很重的風寒,一直抱病不起。起因是一個多月以前,天啓突發遊興,趁西苑湖水沒有封凍之前泛舟遊樂,魏忠賢及客氏等人陪同。
衆人先在淺水處的大船上飲酒,酒至半酣,天啓又與兩名小太監乘小船至深水處嬉戲。此時突然一陣狂風襲來,吹翻小船,天啓落入冰冷的湖水中。雖經衆人奮力搶救上岸,但連凍帶驚,天啓還是一病不起,到現在也沒有痊愈。
朱由檢聽罷不禁眉頭緊鎖,心想恐怕這未必是一起意外事故,搞不好是魏忠賢及客氏的精心安排!聯想到孫傳庭曾講起的魏忠賢欲用宮外嬰兒冒充皇子的傳聞,他更覺憂心忡忡。
另一方面,朱由檢也很爲天啓的健康擔心。雖然這位皇帝哥哥隻比自己大幾歲,但在曆史上,他卻是天啓七年就駕崩了,年僅二十三歲。現在看來,多半是因爲荒于嬉戲,過度透支了自己的身體,否則以他做木工活時的強健體魄,怎麽也不可能二十出頭就病入膏肓。雖然他當皇帝的成績可謂一塌糊塗,但畢竟是自己的親哥哥,又對自己愛護有加,朱由檢實在不希望他就這樣被魏忠賢害死。
沒有诏見的另外一個原因,是天啓想等各路藩王全部到齊後再舉行陛見儀式,那樣更顯隆重,也是有明以來前所未有的盛景。
但如此一來就麻煩了,因爲明代的藩王實在是太多了。比如明太祖朱元璋有二十六個兒子,除了太子朱标和個别早夭的以外,全部封爲親王,傳襲至今的仍有晉王、周王、楚王、魯王、蜀王、代王、肅王、遼王、慶王、岷王、韓王、沈王、安王、唐王、郢王等十五位王爺。
而之後的每一任皇帝,也多封自己除太子以外的兒子爲親王,至今已有幾十号之多。每位藩王都要有自己的封地,所以這些王爺也是天南海北哪裏都有,想一下子聚齊談何容易。除了晉王、魯王等藩地離京師較近,先于朱由檢趕到,福王朱常洵明确表示不來以外,其他王爺還多半在路上。這二十多天下來,大多數已經陸續抵達,但像江西、湖南這樣路程太遠的,恐怕過了年都未必能趕到。
皇帝不诏見,朱由檢雖然心急如焚,卻也無可奈何。好在這段時間京師風平浪靜,朱由檢也深居王府之中,一次門都沒有出過,因此在安全上倒沒有出什麽岔子。隻是聽說魏良卿的甯國公府已經爲郡主下嫁開始大襙大辦,朱由檢更加坐立不安。
直到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突然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親至信王府傳旨,着朱由檢入宮觐見。
雖然盼着這一天早點到來,可是真來的時候,朱由檢的心還是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原因也很簡單,他奉旨入宮隻能是一個人,最多帶上秦王衛指揮使林佑坤,其他人是不可能進宮的。萬一魏忠賢孤注一擲在宮中暗算自己,那可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但此時聖旨已到,趕鴨子上架,不去也得去了。再說傳旨的王體乾是天啓身邊最親近的太監,身份猶在魏忠賢之上,朱由檢也隻能自己安慰自己:确實是天啓要見自己,而魏忠賢沒膽子在宮中動手。當然爲了以防萬一,他還是在懷中揣上了燧發手槍。
朱由檢的大轎随王體乾徐徐前行,從東安門進入皇城,又從東華門進入紫禁城。望着氣象森嚴的紅牆碧瓦,朱由檢的心情也愈發忐忑起來,不知道待會兒見到天啓,如果自己請求他收回聖旨,不要讓朱存棋嫁給魏良卿,皇帝會不會大發雷霆,再也不念兄弟情誼?
穿過長長的禦街抵達乾清門,朱由檢望見裏面廣場上仍堆滿了各種木料,不過全都覆上了厚厚的一層雪,顯然天啓因爲抱病,已經很久沒有擺弄他心愛的木工活了。
王體乾剛要引着朱由檢進乾清宮,裏面匆匆跑出一個小太監,對王體乾耳語幾句。王體乾聽罷輕輕歎了口氣,對朱由檢賠笑道:“王爺,實在是不巧,萬歲爺這會兒又覺得身上不爽,回後宮休息了。今天您是見不到萬歲爺了。”
“萬歲龍體到底如何?”朱由檢趕緊問道。想到天啓病到連見自己一面都困難的程度,他不覺心頭一酸,險些滴下淚來。
王體乾卻搖了搖頭,見四下無人,對朱由檢悄聲說道:“其實萬歲身子骨雖弱了些,也好得差不多了。這必是又去奉聖夫人那裏了!”
朱由檢眼前登時浮現出那個無比妖豔卻又蛇蠍心腸的客氏的面容,勃然大怒道:“萬歲染了風寒,正該好好調養,她怎麽能…”
“王爺小聲點!”王體乾吓得一縮脖子道,“小心隔牆有耳!唉,萬歲如此任性,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就是再着急,又有什麽法子!不過殿下這次也不是白來,剛才萬歲有旨,讓王爺先去坤甯宮觐見皇後娘娘。”
朱由檢立時覺得心髒沒來由一陣狂跳,不由得想起了張皇後在奉先殿贈被的往事。
他恍恍惚惚地随着王體乾來到坤甯宮門口,王體乾咧嘴笑道:“老奴的差事了了,這會兒還得趕緊去伺候萬歲爺,就不多陪王爺了,您自己觐見娘娘便是。”說罷便告辭而去。
朱由檢心情一陣激動,在宮門外高聲奏道:“臣朱由檢奉旨觐見皇後娘娘!”
孰料過了半天,緊閉的宮門才微微打開一道縫,裏面一個宮女隔着門恭敬地道:“秦王殿下,娘娘說這會兒不想見您,您請回吧。”
朱由檢頓如一盆冷水潑頭,怔在當場!兩年前,天上也是飄着大雪,皇後對着懵懂的自己諄諄叮咛,其情其景還曆曆在目!兩年過去,今天還是一樣的大雪紛飛,怎麽卻被皇後拒之門外呢?
呆立半晌,朱由檢重重地歎了口氣,艱難地轉過身去。正要蹒跚出宮,忽聽背後一個熟悉卻又柔弱的聲音輕聲喚道:“殿下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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