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教主和他的神秘下屬離開洞庭湖邊很久之後,湖岸旁的一個雪堆突然動了一下,緊接着一個抖作一團的黑影慢慢直起身來。原來這并不是一座雪堆,而是一個人!
按理說此人與白蓮教主近在咫尺,以白蓮教主的武功修爲,不可能察覺不到。然而一來他紮入雪堆之中,再加上北風甚緊,掩蓋了呼吸之聲;二來白蓮教主隻顧與洪承疇及下屬商議陰謀,也沒想到居然有人敢在“南軍”重兵控制的核心地區嶽陽偷聽自己的談話,故而此人才得以幸免。
然而長時間潛伏在雪中,也差點沒把這人凍死。緩了好半天,他才用凍僵的雙手撣掉身上的雪,漸漸露出容貌。他本已三十多歲,但由于沒有胡須,生得又白淨,猛一也就二十出頭。但此時他的臉上手上已經到處是凍出來的血口子,衣服也濕透了,着實狼狽不堪。又呵了半天手,他才從雪堆中拾起一隻木桶,咬緊牙關爬上岸來。
可是剛一露頭,就聽有人陰恻恻地笑道:“唉呦喂,這不是王公公麽?一會兒不見,咱家都怪想你的,怎麽搞成這般模樣,掉恭桶裏了麽?哈哈哈哈!”
這人擡頭一中暗暗叫苦,隻得跪倒在地恭敬地道:“廠公在上,奴才王承恩給您請安了!”
原來這位“廠公”,就是朱由檢的死對頭之一,閹賊魏忠賢的幹兒子曾任南京守備太監朱由檢鏟除閹黨後不知所蹤的太監管甯。而地上跪着的這位,也曾是一名宦官,他便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的幹兒子秉筆太監王承恩。
當日朱由檢一道聖旨廢除宦官制度,這兩人的命運卻是截然不同。管甯自知魏忠賢倒台以後,朱由檢絕不會放過自己,于是棄了南京守備太監的位子,輾轉逃到洛陽,投奔福王朱常洵。而福王府中蓄養太監宮女甚多,仗着自己是皇帝親叔叔的身份,也根本不執行朱由檢的命令,管甯因此得以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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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管甯憑借着自己那一套媚上功夫,很快讨得朱常洵的歡心,做了福王府總管太監。朱常洵父子起兵叛亂朱常洵僭位後,管甯又搖身一變當上了炙手可熱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東廠督公,一時好不風光。
相比之下,王承恩就慘多了。廢除宦官制度的聖旨一下,連他帶幹爹王體乾,與其他大小太監一樣,都被逐出紫禁城,在京師“另置宅院榮養”。雖說是“榮養”,什麽也不用幹,每月亦有俸祿可拿,但哪比得上在宮中之時?
此後朱由檢開始徹查天啓年間的宮中賬目,不斷有太監涉案被抓被定罪,沒被抓的太監也無不膽戰心驚。王體乾和王承恩過去身居高位,自也沒少在宮中撈油水。說起來朱由檢還算是網開一面,因爲王體乾和王承恩并未黨附魏忠賢,在朱由檢與魏忠賢的激烈鬥争中,還幫過朱由檢的忙;因此當王體乾和王承恩主動上繳贓銀之後,朱由檢對他們也就不再追究。
沒過半年,可能是受不了從掌印太監變成普通人的巨大落差,王體乾一病不起,很快亡故了。身爲太監自然無後,現在也沒人理他,隻有王承恩一人發送。臨終前王體乾還像對兒子一樣囑咐王承恩,要他安分守己,生逢亂世,能把這一輩子平平安安過去,落個善終也就行啦。
但王承恩可不像王體乾那樣想得開,畢竟他還年輕,出宮以後走到哪都讓人瞧不起,這下半輩子可怎麽過?這時突然有個舊友暗中找到他,說各王府還用太監,尤其是福王待人最好,何不前去投奔。王承恩頭腦一熱,就偷着跑出京師,也去了洛陽福王府。
可是到了福王府才知道,這裏已經是管甯的天下。他們二人過去就一直不睦,初時管甯對王承恩還算客氣,卻是想從他嘴裏套出宮中的一些機密,又讓他寫信撺掇更多的宦官來洛陽。王承恩雖是宦官,爲人卻很機警,很快就意識到福王父子圖謀不軌,便想借機逃走。
可是來得容易,走就沒那麽容易了。見王承恩不肯配合,管甯立即翻臉。他滿可以殺了王承恩,但出于宦官的變态心理,他不殺王承恩,卻讓他當個最低賤的雜役太監,讓他負責倒夜香。所謂倒夜香,其實就是倒屎尿刷糞桶,即使是最末等的宦官都不願意幹這活。
此後朱常洵父子從洛陽到襄陽再到嶽陽,王承恩也不得不一路跟着,其間受盡管甯欺淩。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王承恩見了管甯,心中怕得要死,臉上卻又不敢露出來。
但管甯也很奸猾,一雙小眼在王承恩臉上身上掃了兩下,立時起了疑心,拉着臉道:“黑燈瞎火的,你在這裏亂串什麽?”
“回廠公的話,奴才出來倒夜香。”
“倒夜香倒這麽久?咱家至少半個多時辰沒了,說實話,你到底幹什麽了?”
見王承恩支支吾吾,管甯大怒,剛喊了聲“來人呀”,冷不防王承恩突然從地上蹿起來,一頭把管甯頂了個大跟頭,緊接着轉身就跑。
管甯怒不可遏,從地上爬起來邊追邊喊:“好哇兔崽子,竟敢沖撞咱家,逮住你,不活扒了你的皮!”
王承恩使出吃奶的力氣狂奔,可是沒跑多遠,迎面就來了一小隊武裝巡邏的白蓮教徒。眼見無路可逃,管甯又越追越近,王承恩突然痛哭流涕道:“萬歲爺!您雖然不要奴才了,可是奴才粗知禮義,絕不做叛賊,今兒個就以死明志!可惜沒法子給萬歲爺報信了!”
說着王承恩便沖着身旁的大樹一頭撞去。不料眼見撞上,卻被一名白蓮教徒一把拉住。王承恩剛要掙紮,那人附在他耳邊低聲喝問:“你要報什麽信?”
王承恩一心求死,閉眼厲聲叱罵道:“咱家要給萬歲爺報信,叫那個裝神弄鬼的什麽教主詭計無法得逞!...”
話音未落,那人突然一把捂住了王承恩的嘴。此時管甯也氣喘籲籲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把...把這個兔崽子給...給咱家押回去,咱家要嚴...”
“咣!”
“唔!...”
王承恩驚訝地睜開眼,卻見管甯已經倒在地上七竅流血,原來是被那人來了一記結結實實的窩心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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