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之時,烈日當空。
清雲梯上衆人汗流浃背,邁着艱難的步子,緩緩攀登而上。
此時已是登梯的最後一日,衆人不再如先前那般慢慢感悟登梯,開始加快了步伐,越到後面的階梯,其内所蘊藏意志潛伏越深,除非如張溪雲那般能夠将那股意志鎖定于識海之内,否則這最後一日是容不得衆人慢慢感悟,實在不如多攀登兩階,隻有到了自身極限的人才會開始感悟清雲梯内意志。
昨夜張溪雲依然于夜間再次登梯,如今有了四象修爲,張溪雲登梯之時明顯比前夜更加輕松了些,也多了些時間去體會清雲梯的奧妙之處,張溪雲憑借着四象修爲與千禦萬守決,昨夜費了些力氣終究成功登上了九十八階,奪取其内潛藏的凡塵意志,不過那九十九階,他終究實力不足,沒有登臨。
經曆了前晚之事,張溪雲倒是也想通了,對于未上九十九階也沒有太多不甘,隻是有些遺憾未内一探其内所蘊藏的凡塵意志。
此時張溪雲身處七十六階之上,對于張溪雲來說,登梯未有多大難度,不過他不急不躁,看似在每一階沁入心神探索其中奧妙,實則一直默默在體悟他兩個夜裏登梯靠雙劍之力所臨摹下的凡塵意志。
而張溪雲這次登梯的目标,聽從了曾祖父所言,僅僅隻是八十一階,百脈榜首!
張溪雲站起身來,看了看身後,李牛站在六十一階上,大口喘着粗氣。
此時李牛的成績其實已經讓一些人感到驚訝了,不久前大多人都認爲李牛雖然在清雲梯上晉升兩儀,但根基不穩,大概連六十階都無法登上,入不了外門。
李牛擡起頭來,正要伸手抹一抹頭上的汗,剛好看見張溪雲看着他,連忙放下手,傻傻笑了笑,然後又舉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表示自己沒問題。
張溪雲看見李牛的動作,才稍稍松口氣,轉回頭去。李牛看見張溪雲沒再看自己,才是再次伸手抹了抹汗,隻是現在心裏卻是忐忑不安,這之後的階梯該怎麽登?
張溪雲又如何不知道李牛是在強撐,隻是張溪雲親自登過清雲九十八階,對于這之前每一階的威壓都大概清楚,在他看來,李牛未入兩儀尚可登上五十階,隻要他能像之前那樣不放棄,憑他如今兩儀修爲,再加上他那堪比四象淬煉過四肢的肉身,登上七十階都應當有機會。
李牛修煉的淬體之術,應當有些來頭,要知道修爲達到四象,四竅溝通天地四象之力,蘊含四象法則之力,再有魂兵加持,那四肢其實便是神兵利器一般,而李牛的肉身,僅憑修煉淬體之術便讓其不亞于四象肉身,當真不凡。
隻是如今看來,李牛太急躁,反而浪費太多體力,自己對他寄予厚望反而又爲他添了些束縛,若是他無法再登梯,那麽自己便隻能繼續登梯,比起無法入宗來說,沒入百脈反而是小事。
張溪雲苦笑搖了搖頭,看來自己是又魯莽了一次,難道兩世爲人,到了這個年紀還是不可避免的有着年輕人的沖動?
不過張溪雲也不曾後悔,他的确頗爲欣賞李牛,可能因爲李牛那種不服輸的精神,亦或者因爲李牛那股孝心讓他想到自己。
周圍傳來的驚呼聲打斷了張溪雲的思緒,張溪雲定睛望去,挑了挑眉,果然又是他!
那人或許是這批人當中修爲最高之人,不久前已經登上清雲九十五階,剛剛的驚呼聲正是因爲他又登上了九十六階,穩穩站住。
“難道今日我們将有幸看到登臨清雲九十九之景?”
“那人是誰?”有人向身邊同伴詢問。
“劉焜!登梯前我見他在簿子上寫的‘巍縣劉焜’!”
“巍縣?哪裏的窮鄉僻壤?居然也能出如此了不得的人物!”
“如此說來,他豈不是散修?”
劉焜此人,先前無人聽說過,此時卻成了萬衆矚目的焦點,不少世家子弟已起了結交的心思,若真是散修,招攬進入家族,他日不知可帶來多少好處!
九十六階上,隻見衆人所議論的那叫劉焜的少年閉着雙眼站住不動,看起來也隻是十三、四歲的年紀,一襲黑色長裳,一頭黑發略微有些長,額前的頭發遮住眉毛,相貌平凡,生得雖不算俊美,卻有一種難以言明的氣質!
劉琨的臉色有些蒼白,過了一會,他緩緩睜開眼睛,悠悠注視着上方的台階。
雖然隻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但他的眼神中卻透露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與滄桑?
張溪雲也看着劉焜,他全身精氣神内斂,從他登梯之時一舉一動可看出其對自身的控制達到了手與足合,肘與膝合,肩與胯合,外三合共聚,想來修爲登臨**。
這等年紀已晉入**,還是個沒有資源優勢的散修,當真是天才無疑!
似乎感覺到有人看着自己,劉焜轉頭看向張溪雲,兩人的目光在瞬間相遇,劉焜眼中閃過一絲異樣,轉瞬即逝,張溪雲并未察覺
張溪雲記得與楊斌定下賭局之時,劉焜也在附近,卻不像其他人一樣看熱鬧,隻是自己盤坐一邊,全不關心,整個人仿佛與世隔絕。
張溪雲還在出神,身旁傳來一聲冷哼,竟是楊斌站在他身邊。
“看來我們的極限都在七十六階上,但是我的兩個同伴可都上了七十階,那李牛卻還在六十一階上,想來天瓊正宗與你無緣了!”說完便放肆大笑。
“是嗎?”張溪雲面無表情,隻是擡起腿,慢慢向上走去。
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
每上一階,就像一個巴掌扇在楊斌錯愕的臉上。
張溪雲站在七十九階上,回頭問了一句:“現在呢?”
楊斌面色難看,他本以爲自己和張溪雲旗鼓相當,沒想到張溪雲瞬間就将他比了下去。
“你登上去又如何?除非你能登上九十階以上,否則那鄉下小子拖着後腿,你怎麽也赢不了我!”
張溪雲沒有說話,隻是看向李牛那裏,眼裏閃過一絲擔心。
此時的李牛滿頭大汗,汗珠從額頭滑落到眼睛上,他使勁眨了眨眼睛。
“俺.還能繼續嗎?”
大多數人已經到達了極限,沒有餘力再繼續登梯,李牛與劉焜反倒成了衆人觀望的中心,一個是有望登臨清雲九十九的天之驕子,另一個則是因爲一場賭局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還有兩個時辰太陽便會落山,太陽落山之時便是這場天瓊試結束之時。
李牛一聲大吼,擡起腿邁向六十二階。
勁氣在體内飛快流竄,不斷撞擊任督二脈,李牛青筋暴起。
現在的李牛僅憑着一股意志在支撐着,清雲梯上的威壓簡直讓他喘不過氣來。
張溪雲在上面看得焦急,卻又沒有辦法。
李牛登上了六十二階後沒有絲毫的休息,繼續向六十三階邁步,他無法停下,他害怕自己一旦停下,這股支持他的意志就會中斷,他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無法繼續向上登梯。
六十三階!李牛身子開始微顫,但卻穩穩站在了六十三階之上。
“這小子,真是拼命,這......這是已經超過他身體的負荷了吧?”周圍人一片唏噓。
李牛又擡起了右腿,一步踏在六十四階上,左腿卻怎麽也邁不上去。
“這家夥真不要命了?”有人輕聲道。
張溪雲看着李牛現在的努力,心中有些感動,其實李牛踏上六十階已經可以入外門了,可以爲母親取得續命的丹藥。
他之所以像現在這樣去拼命登梯,全是爲了張溪雲的信任,爲了張溪雲能入天瓊,李牛是個老實的鄉下小子,或許對他來說,既然是朋友,那就親如兄弟,待如手足!
所以他竭盡全力,也要踏個石破天驚!
張溪雲忽然有些不懂,自己究竟是在幫李牛,還是害李牛?
但是李牛一定深信這個一見如故的兄弟是真心相助。
滴水之恩,隻以湧泉相報!
張溪雲不忍心,心中責怪自己當時太過于武斷、沖動,定下那個賭局,反而讓李牛背上了一個大包袱。
輿門前,那裏站着三位負責此次天瓊試的天瓊長老。
“那李牛倒是毅力可佳。”
“魯莽,不惜生命!卻也......難能可貴。”
“那劉焜倒是一代天驕,登上了九十七階,百年一出的天才......”
張溪雲看着下方的李牛,終是忍不住,打算讓李牛停下,接下來不夠的階數,他自己去登!
“牛哥,可以了!停下吧!剩下的......”
張溪雲話沒說完,卻見李牛慢慢擡起頭來,嘴巴一動一動的。
“你說相信俺......俺沒忘!俺......上得去!”說完這句話,李牛擠出一個笑容,狠狠吸了一口氣,一步踏上了六十四階。
依舊全身顫抖,依舊穩穩站住。
張溪雲看着李牛,那股觸動,由心間蔓延開來。
“我來到這方世界多久,便有多久不記得友情這個詞了......你李牛是我此生第一個朋友!”
“好......我信你!”
李牛此時接近崩潰,意志漸漸模糊,好像回到了家中,看見母親在縫補着衣服,他想喊一聲“娘!”,卻發現怎麽也喊不出來......
此時忽然耳邊傳來一道聲音,将他從迷茫中拉了出來!
那是張溪雲在上方輕聲吟誦。
“父母在,不遠遊。”
父母在,不遠遊......
李牛兩行清淚滑下,他想伸手擦一擦,卻發現手怎麽也擡不起。
“父母病,四方尋。”
正是爲母續命,李牛才走到這裏,如何在這裏放棄?
那病榻上的母親還等着自己回家,李牛忽覺心裏如梗大石,他很想放聲大吼,想把這堵在心裏的愁緒怒吼而出。
“父母老,兒伴其旁。”
“父母故,兒送其終。”
“啊..”李牛仰天大叫,仿佛要把靈魂抽離身體。
淚水一滴滴落下,全是鄉愁。
“樹欲靜,而風不止。”
六十五階。
“子欲養,而親不待。”
六十六階。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六十七階。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六十八階。
六十八階上,李牛滿臉淚痕,卻無人再譏笑他,隻有一片沉默。
李牛好像看到他出行前,母親在爲他縫補衣服,一邊縫補着,一邊對他說:“兒啊......娘不在乎多活那麽些日子,你要不就别去了?娘知道勸不住你,隻是希望你......早些回來,娘怕等不及再看看你......”
“娘......俺好想你!娘......俺好想家!”
六十九階上,李牛獨自而站。
無人說話,隻有他最後的大喊回蕩清雲梯上。
娘,俺好想你。
一語一步,一詩一階。
天瓊之下,踏歌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