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之後幾日,林慕一總是會去那绛霖草所在的山窩中,看看那小草兒的長勢,有時爲他澆些靈池中的靈水,有時又爲他輸注些木系靈氣。
那绛霖草倒是極爲乖巧,似乎是知道林慕一對他的善意,每日便在山窩中乖乖等着林慕一前來,對他也極爲親近,每每對着他歡快地擺動着鮮嫩的葉片,看上去煞是可愛。
林慕一對這乖巧的绛霖草倒是生出幾分喜愛之意來,便更是耐心地照料他,爲他輸入靈力,疏導他體内那紅色的異光,隻等着它化形之時。
一晃三日過去了。這一日,林慕一又來到绛霖草所在的山窩中,還未走近,遠遠卻望見那山窩中一片七彩霞光映照,四周草木紛紛沐浴在這霞光之中,個個枝葉舒展,生機勃勃。
林慕一見狀一喜,心知這是這是那绛霖草終于醞釀完畢,到了化形的緊要關頭。
林慕一忙疾步走了過去,卻見原本绛霖草所在的地上,此時蓋着幾片巨大的芭蕉葉,而那耀目的七彩霞光正是從那芭蕉葉下傳出來的。
林慕一停下腳步,盯着那芭蕉葉看了片刻,一時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靈植化形極爲罕見。試問這世上又有多少高階靈植,能得天地眷顧,吸收日月精華,又有天大造化,才能化形成功。即便是在前一世,林慕一也隻聽說過此事,卻從未曾親眼見過。不想這一世,他機緣巧合之下誤入璇玑真人的環璋福地,又同這绛霖草相遇,才得見這般難得一見的奇景,如此想來也是他同這小東西有幾分緣分吧!
隻是此時他也不知那绛霖草化形到了哪一步,自己冒冒然上前可會打擾了那小東西化形。
正遲疑間,突見那地上的芭蕉葉片一陣簌簌抖動,似是有輕微的響動從葉片下傳出來。林慕一也不再遲疑,走上前去,輕輕将那地上的芭蕉葉結揭開,隻見随着那巨大的葉片慢慢移開,絢爛的霞光驟然明亮,幾乎閃了他的眼睛。而那葉片下面,原本绛霖草所在的地方卻已不見了那小東西嫩綠的身影,反倒是一個一個光溜溜的孩童躺在地上,看着不過一兩歲模樣,白嫩嫩胖乎乎,白面饅頭一般,長相極爲讨喜,身上裹住一件大紅肚兜,眉心一點鮮亮的紅痣,看到林慕一的臉,裂開嘴巴,咯咯笑了起來。
林慕一微微一怔,旋即便意識到這便是那绛霖草所化形之人。
他彎下腰去,仔細的看了看地上的小孩兒。
那小孩卻是毫不怕生,見林慕一湊了上來,更是沖着他直笑,笑聲清脆如銀鈴,一雙大大的眼睛都彎成了一彎新月。
林慕一前傾身子,打量這那孩子,鬓邊的散發随着他的動作從肩頭滑了下去,垂在空中。那小孩兒伸出手臂,将他垂着的頭發抓握在手中,在空中晃了幾晃,又沖着他咯咯地笑開了,顯然是對他極其親近。
“你可是那小草兒?”林慕一聲音裏不由帶着帶了些笑意,輕聲問道。
那孩子隻是咯咯直笑,卻沒有回答,似乎并不會開口說人言。
林慕一卻不以爲意,又笑道:“你這孩子倒是愛笑。”
林慕一看着那孩子眉心一點紅痣,鮮亮欲滴,就如同之前绛霖草葉心的一點鮮紅色嫩芽一般,襯着那孩子白生生的臉頰,看着十分讨人喜歡。又見他如此親近自己,林慕一也是忍不住彎起嘴角微微一笑,伸出手把那孩子從地上抱了起來。
那孩子擡着手要抱抱擡了半天,終于如願被林慕一抱在懷中,笑得更是開懷,胖乎乎的小手仍是緊緊握着林慕一的頭發不肯松開。
林慕一被他扯着頭發,也不生氣,拿手指逗弄着他,彈了彈他肉乎乎的臉頰,隻覺觸手粉嫩嫩,軟綿綿,手感極好,又看這孩子這般親近自己,也不枉他這幾日專程來爲它澆靈水、輸靈力。
他正高興緻勃勃地逗弄着那孩子,卻突然聽到身後一人聲音響起。
“他倒是同你親近。”
林慕一聞言,忙回頭望去,果見璇玑真人不知何時已走到他的身後。
林慕一心中一緊,道是終于把這人給引出來了,忙有禮地應了聲:“前輩。”
璇玑真人卻不再理會他,面上也看不出情緒來,隻直直往前走去,路過林慕一時連個眼神都不願給他。
林慕一有些讪讪的,自是知道自己這樣利用這绛霖草化形之事引他出來,怕是惹他不快了,便也老老實實受着璇玑真人的白眼,抱着小孩兒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璇玑真人徑直朝绛霖草生長的那塊土地走了過去,彎腰看了看,又在那幾片芭蕉葉下翻找一番,片刻後才像是終于确定了什麽一樣,彎下腰,伸手在那微微濕潤的泥土裏拾出一塊瑩潤的小石頭來。
霎時間,光芒四射。那幾乎照亮了整片山窩的霞光似乎就是從這麽一塊小小的石頭中發出來的。
林慕一眼神一凜,也猜出這石頭不同尋常。他也聽說,凡是靈植化形,必有天材地寶随之孕育而生。這伴生的寶物據傳都是先天至寶,珍貴無匹。隻是他從未見過這般情勢,當中細節卻無從得知。而現在看來,這小小的一塊石頭怕就是這绛霖草伴生的天材地寶了。
璇玑真人将那塊小石頭拈在手中,細細看了看,隻見那石頭光華流轉,極爲絢麗,其間靈力極其濃郁,幾乎凝滞成形,蘊藏其中。璇玑真人隻看了看,便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将那石頭放了進去。
一瞬間,光華驟斂,方才絢爛的霞光頃刻間便消失了個幹淨。璇玑真人将那錦囊口一收,颠了颠,這才往林慕一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林慕一面前,又看了看他懷裏的孩子,将那錦囊系在了那孩子的頸間,一面說道:“你這人倒是長了個狗鼻子,哪裏有寶物,你聞着味兒便尋了來。”
他這話說的不好聽,面上卻仍是雲淡風輕,看不出情緒來。
林慕一猜不出他是生氣還是高興,隻得小心翼翼地答道:“前輩要晚輩打理藥田,照料草藥,晚輩想着這山谷中一草一木,何處不是前輩所有?這裏有靈植化形,晚輩豈能不幫前輩照看着?”
璇玑真人冷笑一聲:“老夫自是知道你的想法,還不是想引老夫出來,求老夫替那小子破了陣法,解了封印。”
林慕一被他一語點破,也不掩飾,大方承認:“晚輩這點心思自然瞞不過前輩,還望前輩成全。”
璇玑真人面不改色,伸手将林慕一懷裏的孩子接了過來。那孩子歸順地被林慕一遞到了璇玑真人的懷中,小手卻還是依依不舍地攥着林慕一的一縷發絲不願松開,被璇玑真人一巴掌輕輕拍在屁股上,這才癟了癟嘴,不情不願地松開了手。
璇玑真人又道:“這世上哪有這般便宜的事?老夫所求你不能做到,老夫又爲何要出手幫你?”
“前輩到底要晚輩做什麽事?”林慕一一頓,随即又道,“前輩隻管開口,哪怕是碧落黃泉,晚輩也自當欣然往之。”
璇玑真人譏諷地笑笑,也不回答他的問題,突然話鋒一轉,問道:“你可是木火靈根?”
林慕一聞言,抿緊了唇,點了點頭。
那孩子在璇玑真人的懷裏動來動去,扭着頭看着林慕一。璇玑真人撫了撫他的後背,接着又道:“木火雙系靈根,木系爲主,火系爲輔,木主生發,又與火相生,自然算的上是上佳資質。隻是你且告訴我,你以爲以你這般雙系資質,這一生修行的極限在何處?”
林慕一被他的話問的臉色發白。這一世,資質一說是他心中不能纾解的梗。他自然知道,以這樣的資質,雖說在雲岚界也算上佳,但畢竟隻是雙系。有多少單系強人尚隕落在求仙問道的路途之上,又何況他這般雙系資質?要羽化登仙又有多大希望?
“煉虛?合體?還是大乘?”璇玑真人見他不答,接着說道。
林慕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咬着下唇,一言不發。
“你如今還未曾結嬰吧?”璇玑真人卻像是沒看到他的臉色一般,繼續說道,“那你以爲,你這儀式,渡劫飛升的機會又有多大呢?”
林慕一無言以對。
他知道自己這一世的資質遠非前一世所能比,而他心裏也清楚,除非有天大的機緣,隻怕他是飛升無望了。
修真界修者無數,窮其一生所求不過是更強、更快,離那個缥缈的仙人界更近一點。即便他的前一世,那般難得的資質,也不過是讓他走得比旁人遠一點而已。而即使如此,他也仍然在離哪裏一步之遙的時候,終于功虧一篑,萬劫不複。
早在他重生的第一天,他便知道以他的資質,隻怕很難到達那個所有修者都夢寐以求的地方了。隻是這般被人毫不留情地說出來,讓他難堪至極。而最難堪的,卻是他根本就無法反駁對方。
璇玑真人卻是不管他在想什麽,又繼續說道:“無法飛升,你便做不到老夫所要求的事。”
林慕一張了張口,卻是什麽也沒說出來。
璇玑真人看了看他的模樣,突然笑了出來:“老實說,老夫确實是有破解那陣法的法門。那小子頗合老夫眼緣,即便你不能幫老夫做事,老夫幫你解了那小子身上的陣法,倒也無妨。”
林慕一聞言,心中突然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猛地擡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盯着璇玑真人,等着他的下文。
璇玑真人勾起唇角,笑道:“隻是即便老夫答應了你,你扪心自問,真的想要解開那孩子的封印嗎?”
林慕一聞言心中一震,有一個古怪的念頭劃過腦海,卻是一閃而逝,抓都抓不住。
隻聽璇玑真人又接着說道:“有些事情當着那孩子的面不好說。既然你費勁心思把老夫引了來,老夫也正巧問你一句。但凡陣法符箓,都是施術者用靈力撰寫而成,自然印刻上了施術者的靈力,即便時間隔了再久,也仍可從中看到蛛絲馬迹。”他又撫了撫在他懷裏不停躁動的绛霖草,眼睛卻是緊緊盯住林慕一,譏笑道:“旁人可能看不出,但其中端倪卻逃不過老夫的眼睛。那陣法……不正是出自你之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