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那陣法……不正是出自你之手嗎？”
璇玑真人此言一出，林慕一仿佛被雷劈中，動彈不得。
他研習陣法許久，一直不得其解。又同卓陽明、瞿明軒幾番商讨，也不知這陣法來曆、功用，或是究竟是誰布下。隻是他這般尋覓良久，怎就從來未曾想過，這陣法其實極有可能是從前那個林慕一所爲呢？
拾兒不過是一個孤兒，從小被林慕一揀回山門，從未曾出過明台門，也更沒有見過什麽無關的人。林慕一重生之後不過同拾兒相處數月，便已發現了他身上的陣法封印，林慕一将拾兒從小養到大，雖說從前的那個林慕一對拾兒并不上心，但這麽多年下來，又是一直住在他身邊的孩子，怎麽會發現不了？既然發現了，又爲何不曾聲張？
林慕一在虹落峰中翻到許多前主所留下來的陣法古籍，也從卓陽明和瞿明軒二人口中得知，從前那個林慕一雖說修爲了了，但于陣法符箓、丹藥煉器之上都頗有造詣，尤其陣法，更是精通。這樣一來，他能布下如此複雜的陣法倒也不意外。而拾兒這麽一個不起眼的小侍童，又是孤兒，誰又會繞這麽大個圈子動手害他？
如此想來，林慕一确實是可能會下手之人。
而這事是林慕一發現了，并親自把孩子帶到卓陽明那裏商議的，顯然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卓、瞿二人怕也是因此才沒有懷疑這事是林慕一自己賊喊捉賊。
至于林慕一……他對前主并不了解，對他的品性行事都沒什麽記憶，更是下意識地把自己的嫌疑排除在外，所以這麽久以來，他潛心研習陣法，想爲拾兒破陣，卻是從來沒有想過，布陣之人竟是他自己。
他不知璇玑真人如何得知此事，也不知他所說能從陣法殘留靈力中推測出布陣之人是不是在唬他。但是璇玑真人這一句話卻是登時便把他點醒了。
隻怕這陣法還真就是從前那個林慕一布下的。
林慕一面上陰晴不定。
璇玑真人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也不說破，隻是笑了笑，又逗了逗懷裏的绛霖草。
小草兒雖小，也不通人情，但對人的情緒感知有種高階靈物的天生的敏感，林慕一又是這幾日同他日日接觸的人，他對木系的林慕一極爲親近，感受到林慕一心虛不甯，小草兒在璇玑真人的懷中也有些躁動。
林慕一此時卻是心神震蕩。若不是璇玑真人這番提醒，他也想不到真有可能是從前那個林慕一布下的法陣。然而他又爲什麽要這麽做呢？
林慕一不禁猜想，前主待拾兒向來不怎麽好，走火入魔之時更是幾乎要生生扼死拾兒，若不是卓陽明等人及時趕到，制止了他，隻怕拾兒當時便已經沒命了。可是這前主若真如此冷淡兇殘，又爲何會将拾兒帶回來？
想到這裏，林慕一不由心念一動。若真是這前主布下的陣法，那他定是早就發現了拾兒的變異雷系靈根的。單系靈根，又是攻擊力最強的雷系，這是何等逆天的強大資質，多少人求也求不來，更是這般資質，便已注定此生絕不平凡，要将無數人踩在腳下的。
而林慕一不過木火雙系靈根，在雲岚界雖也算得上是上佳資質，但同拾兒這樣比起來，差得又哪裏隻是一點半點？
林慕一隻覺一股寒意從心頭冒出。
前主如此漠視拾兒，将他如同侍童般豢養，即便走火入魔也恨不得要扼死他，更是布下這般複雜罕見的陣法封住他的靈根和氣運。拾兒不過一個孤苦無依的孤兒，前主又爲何如此待他？難不成隻是因爲他的資質？
試想林慕一剛剛重生之時，也曾因這樣雙系資質而郁郁不歡。前主雖入了内門，順利結丹，也算小有所成，但眼看着眼前出現了這麽一個資質逆天的孩子，這孩子今後注定要将他踩在腳下的……由此因妒生恨，将拾兒的靈根封印，又将他困在身邊，做一個平平凡凡的侍童，碌碌一生，徹底毀了他修仙的機緣。
如果這身體的前主是這樣的人，隻因嫉妒成狂，便出手陷害這麽小的一個孩子，林慕一不由憤怒起來。
那前主早已走火入魔，魂飛魄散，這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他又爲何要做這樣的事，林慕一根本無從得知。隻是此刻，他突然覺出徹骨的寒意來。
若是拾兒知道了這件事……
林慕一被這想法驚得渾身冰冷，如堕冰窟。
如果拾兒知道了這件事……林慕一簡直不敢去想拾兒的反應。拾兒如此信任他，幾乎将他當做了全部的依賴。他之前幾度想将這孩子送去卓陽明那裏，卻都因爲這孩子的抵死不從而放棄。拾兒并不是不知道卓陽明那裏的好處，隻是對他來說，隻有呆在林慕一身邊，才會有真正的安心。
拾兒并不知道林慕一中途換了主，隻知道從前對他冷漠蔑視的林慕一突然對他親切起來。可若是讓拾兒知道，他如此信任依賴的人，便是出手害他，毀了他仙途的人……
林慕一手腳冰涼，面色鐵青。直到這一刻，他才發覺，原來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如此在意那個孩子。他不能想象如果那個孩子用受傷、憤怒、甚至是憎惡的眼神看着他，他會怎樣的難過。
突然，他感覺有什麽東西扯了扯他的頭發，微微的刺痛将他從沉思中驚醒。
林慕一擡起頭，看到绛霖草正在璇玑真人懷裏，扭麻花一般扭轉着身子，拼命往林慕一這邊靠過來，手裏還攥着林慕一一縷發絲，一雙澄澈的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
璇玑真人幾乎抱不住他，不免有些不耐煩地“啧”了一聲，在他光裸的小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绛霖草癟了癟嘴，嗚嗚地看了出來，更是使力往林慕一這邊伸着手。
林慕一将手伸了過去，馬上被那小小肉肉的手掌握住了食指。
其實孩子就是這樣，他不懂什麽身份，什麽道理，隻知道誰對他好，他便喜歡誰。
林慕一以前總是擔心，等拾兒長大了，會不會也就不再這麽在意他了。等拾兒見識過了廣闊的世界，那他的世界裏便不再隻有林慕一這麽一個人了。
可是小孩子其實也很簡單的。如果他一直對拾兒好，拾兒自然也會一直喜歡他。
若是從前那個林慕一傷害過拾兒，那現在就讓他來把這傷害抹平吧。
對面的绛霖草終于抓到了林慕一的手指，終于破涕爲笑，嘴裏嗚嗚地叫着，吐着口水泡泡，含含糊糊地叫着：“姆……姆媽……姆……”
林慕一一怔。
璇玑真人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來。
“聽聽，快聽聽他叫你什麽？”璇玑真人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肩膀一直抖，幾乎抱不住胖乎乎的绛霖草，忙把他往上颠了颠，把他摟在懷裏，逗弄着，“小草兒想娘親了？”
林慕一面上也是一紅，靈草初化形，第一眼見到的便是他，怕是将他當成了自己的親人了。隻是這娘親一說……林慕一也當真有些無語，更是有些受不了璇玑真人這般惡劣又跳脫的性子。
那邊璇玑真人逗弄夠了，輕輕拍了拍绛霖草的後背，安撫道：“好了，别鬧了。”手上卻是帶了些靈力。
他是這境界主人，這整個環璋福地都是依托于他所化生。绛霖草生于此間，又汲取此間靈氣，自然對璇玑真人也是有着一種生來便有的服從，此時被璇玑真人靈力所撫，也終于消停下來，不再哭鬧，安安生生地貼在璇玑真人的懷裏，隻是仍是扭着頭看着林慕一，大眼睛眨了眨，小手把頸上的錦囊解了下來，顫顫巍巍地遞到了林慕一眼前。
“姆媽……姆媽……”
林慕一一怔，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璇玑真人卻是又火了，擡手便在他肉呼呼的小屁股上拍了一掌，這一掌不同之前，倒是用上了幾分力氣，隻聽“啪”地一聲脆響，登時绛霖草的小屁股蛋就紅了起來。
“你這吃裏扒外的小兔崽子，他不過給你澆了幾天水，你便把這等法寶送了人麽？”
林慕一聞言大驚，這才知道這绛霖草竟是爲了報恩，要将他的伴生石贈與他。
绛霖草被被巴掌打得又是眼泛淚花，紅着眼圈委委屈屈地瞪了璇玑真人一樣，小手卻仍是執着地舉着。
林慕一倒是有些爲難了。靈植化形所蘊化而成的伴生石是先天至寶，對修者來說簡直是求而不可得的寶物。即便是他前世也不過隻見過一兩次，極爲罕有，更是可遇不可求的。他雖幫了這绛霖草一些，但畢竟他是存了私心的，想用绛霖草的化形逼璇玑真人露面而已。隻是不想這绛霖草竟如此知恩圖報，竟要将這麽貴重的伴生石都贈與他。
說不想要，絕對是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