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林慕一有些爲難地看着縮在璇玑真人懷裏的小草兒，看了看他濕漉漉的眼睛，終于還是歎了口氣，握住他一直舉着的小手，把那個裝着伴生石的錦囊重又塞回了他手中。

“小草兒乖，這石頭是你的寶物，要好好收着，莫要這樣輕易便與了人。”

绛霖草見狀卻是有些着急，又開始在璇玑真人的懷裏扭來扭去，握着錦囊的手被林慕一包在掌心，仍是用力的晃來晃去，一雙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林慕一，似乎是有很多話要說，卻又無法說出口，急得嘴裏直吐着口水泡泡，眼看着就又要哭出來了。

林慕一皺了皺眉，也是無法，又細聲細氣地安撫了兩句，不想那绛霖草被拒絕，竟是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

林慕一被他這一聲哭的更是無奈了。

璇玑真人也是被他哭的有些慌了手腳，忙把绛霖草摟緊懷裏，輕拍着他光溜溜的後背安撫着。

绛霖草見有人哄着，便更是放肆了，哭聲越發響亮，摟着璇玑真人的脖子，在他懷裏扭麻花一樣扭來扭去，鼻涕眼淚蹭了他一身，另一隻手卻仍是死死拉住林慕一的手指不肯丢。

璇玑真人被他哭的手忙腳亂，外袍上沾了些黏兮兮的鼻涕，也不知他一個飽含天地靈氣的靈草怎麽會有這麽多眼淚鼻涕，一面哄着，一面沖着林慕一氣急敗壞地罵道：“你這混賬小子，這時候倒裝什麽好人？他既給你，你拿着便是，爲何又來招惹他？裝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難道你不想要？”

林慕一被他罵得一怔，也是哭笑不得。伴生石乃先天至寶，可遇而不可求，說不想要，是絕對不可能的。隻是他知道這先天至寶極其罕見，不知有多珍貴，又覺這绛霖草天真可愛，一派赤子心性，便不想占他這便宜。

不想他這樣一番好心，卻被璇玑真人這樣罵了一通。

璇玑真人看他還是沒有什麽表示，隻得無奈地說道：“你沒見過靈物化形，并不知曉。他看上去雖不過是個小孩子，其實在這天地間不知已存在了多少萬年，也早已開了靈智，又豈會不知這伴生石的珍貴？他要把這東西贈與你，便是知道這東西與你有天大的好處。隻是靈物性子純良，又最懂知恩圖報。他同你有緣，願意将這伴生石贈與你，助你修行，你隻管拿着便是。”

說着，璇玑真人又是恨鐵不成鋼地在绛霖草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把另一半屁股蛋兒也打得通紅：“沒出息的小東西，别人一點小恩小惠便把你收買了？”

绛霖草此時縮在他懷裏抽抽噎噎的，被打了也隻是哼哼兩聲，把腦袋埋在璇玑真人胸前，又蹭了他一身的鼻涕。

璇玑真人黑着臉瞪着林慕一，道：“你倒是拿着吧，這小東西倔得很。他倒是喜歡你，有點好東西就知道想着你。你也不必怕他吃了虧，他一貫吸取天地靈氣，又在我這環璋福地長了千年，蘊化人身，本就是先天的資質，這伴生石于他倒是沒有于你用處大。他既給了你，你便收下吧。”

林慕一聽他如此說，又沉吟一番，這才謹慎地道：“如此，晚輩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着，接過了那個錦囊，又搖了搖绛霖草的小手，溫聲哄道：“莫要再哭了，你的好意我收下了。”

绛霖草從璇玑真人懷裏擡起頭來，破涕爲笑。

林慕一望着他濕漉漉的笑顔，也是微微勾起唇角，輕笑起來。

林慕一發現，他對小孩子的耐心越來越好了。

前世他并不喜歡孩子，覺得又脆弱又麻煩。

這一世，他也依然不喜。即便是如拾兒這般懂事的孩子，他也隻覺他乖巧可人，若是留在身邊倒也無妨，說不上有多喜愛。

但他仍然覺小孩子是這般麻煩的物事。他會信賴你，依附于你，期盼着你。你待他不好，他便如同枯萎的小草。你待他好，細心的澆水、施肥，他便會茁壯成長。

他會依賴着你，粘着你，什麽好的東西都想給你，仿佛你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林慕一發現，不知從何時起，他似乎變得柔軟起來，才會這樣溫聲細語地安慰一個哭鬧的孩子。

而此時他突然有點想念讓他變得柔軟的那個孩子。

璇玑真人看看他，有些不耐地從鼻孔裏哼了一聲，随即又把绛霖草抱了回去，說道：“若要老夫出手也不是不可，隻是老夫勸你好好想想，可是當真要老夫幫那孩子解除封印。自己布下的陣法，自己又來求人破解，你還真是不嫌麻煩。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吧，等你想清楚了，再來找老夫。”

說罷，抱着绛霖草越過林慕一便往小院方向走去。

他倒不是多麽厭煩林慕一，隻是林慕一用即将化形的绛霖草引他出來，他本就有些不悅，便把那孩子身上陣法的真相說出來，也不過是想讓林慕一也苦惱一番而已。方才見林慕一一副心神巨震、神不守舍的模樣，璇玑真人那點不足爲外人道的惡劣性子也算是得到了滿足。

目的達到了，璇玑真人便心滿意足地抱着绛霖草，也不管他仍在懷中扭來扭去地往林慕一方向看，抱着他越過林慕一便往回走去，隻留林慕一一人煩心便是。

不想他剛走出了兩步去，林慕一身形一閃，已是幾步追上了璇玑真人，旋身擋在他面前：“前輩留步。”

璇玑真人也不見怪，一手輕輕拍撫着绛霖草的背。绛霖草倒是樂得咯咯直笑，見林慕一又跟了上來，又沖着他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抱。

林慕一面色平靜，沉聲道：“不用回去想了，晚輩現在便能告訴前輩我的答案。”他擡起頭，目光堅定：“無論當初這陣法是如何布下的，都無所謂。晚輩懇求前輩出手，幫拾兒破解陣法，解除封印。”

璇玑真人一言不發，隻是盯着他的臉打量了幾個來回，面色古怪，也不隻是在想什麽。

看了好大一會兒，璇玑真人這才大大的歎了口氣，道：“你若當真這麽想，老夫便成全你。看在你幫了這绛霖草的份兒上，老夫便也幫那孩子一把。隻望你以後不會後悔便好。”

林慕一搖了搖頭，道：“多謝前輩相助。做過的事，晚輩絕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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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一跟在璇玑真人身後回了小院，剛一進院子裏，拾兒馬上小跑着迎了過來，蕭秦也放下手中的東西，跟了過來。

“先生！”拾兒聲音裏都透着歡快，随即對着走在前面的璇玑真人恭恭敬敬地喚道：“仙人！”

璇玑真人樂呵呵地應了一聲，绛霖草也聞聲從他懷裏探出頭來，好奇地看着拾兒。

拾兒這才注意到璇玑真人懷裏竟然抱了這麽個孩子，看着不過一歲模樣，生的白白胖胖，一張小臉嫩呼呼的，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機靈地轉來轉去，極其招人喜歡。

“這孩子是誰？”拾兒有些驚訝地問道，這山谷中怎麽會冒出來一個孩子來？

璇玑真人看看他，彎下身子一把将绛霖草塞到拾兒懷裏，壞笑着說道：“快抱好，這是你家先生給你生的弟弟！”

拾兒被冒冒然塞了一個孩子過來，本就是一驚，又聽璇玑真人這般說，簡直就是驚吓了，差點抱不住那孩子，撒手就要把那孩子摔在地上。

拾兒慌忙摟着那孩子，他力氣雖大，畢竟年紀小，又沒接觸過這麽小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抱他，隻知道緊緊把他摟在懷裏，不讓他掉下去。

他這般笨手笨腳的，卻是把绛霖草弄疼了，癟了癟嘴又要哭出來，卻是沖着林慕一伸着手，聲音裏都帶着哭腔：“姆嘛……姆嘛……”

拾兒聽到他喚林慕一姆媽，更是大吃一驚，小臉都有些發白，也看向了林慕一：“先生……這……這孩子真是你……？”

林慕一隻覺得額頭青筋直跳，心裏把那璇玑真人罵了無數遍，閉了閉眼睛，這才把心裏的無名業火壓了下去，道：“莫要聽前輩玩笑，這孩子是在林子中撿到的，想來是前輩家走散的孩子。”

他頓了頓，又彎下腰，對拾兒說道：“拾兒先幫前輩照顧這孩子片刻，我同前輩有事要說。”

拾兒聽了他的解釋，這才覺得松了一口氣，随即又有些羞慚，方才璇玑真人的話顯然是哄他的，怎麽他一聽那孩子管林慕一叫姆媽，又對他這般親近，便就慌了呢？

又聽了林慕一的話，拾兒忙點了點頭，答道：“先生方心，拾兒會替前輩照看他的。”

林慕一摸了摸他的頭，這才直起身來。璇玑真人看了看幾人，又是不耐煩地啧了一聲，也不多說什麽，便徑直進了竹樓。

他雖頭也不回地進了樓，什麽也沒說，卻沒有如往常一般關上身後的門。

林慕一看着他的背影，自然知道他的用意，也不多說，跟在他身後也進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