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林慕一是第一次進這竹樓。
跟在璇玑真人身後一腳踏入門内,一股玄妙的感覺随之而來,林慕一立即意識到,這竹樓中怕也是自成一世界的結界當中。
果然,邁進門内,眼前豁然開朗,門内十分敞亮,就如同外面沒有日月星辰卻天光大亮的世界一般,這樓内同樣亮堂,也比從外面看上去要寬敞得多。兩面牆壁上立着數排書架,密密麻麻擺着些書籍,書架間幾扇窗子大開着,往窗外望去卻隻見迷蒙的霧氣缭繞,看不到外面小院中的景象。
屋中層層紗幔無風自動,掩映着屋子深處一張案幾,一側牆上一副挂畫,畫上一名青衣修者飄飄欲仙,卻看不清面目。
林慕一不敢多看,隻匆匆掃過一眼,便規規矩矩低下了頭。璇玑真人似是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冷哼了一聲,袍袖一揮,又是一層紗幔落下,将牆上那畫遮了個嚴嚴實實。
林慕一也不敢多問,隻見璇玑真人在那案幾後坐了下來,微一沉吟,也忙快步跟了上去,在璇玑真人對面恭恭敬敬站定。
璇玑真人看了看他,也不再賣關子,開口道:“我自是知道如何幫那孩子的。”林慕一面上一喜,又聽璇玑真人繼續說道:“但我并不便出手。”
林慕一心中又是一緊,生怕好不容易才走到了這一步,這璇玑真人看着性子琢磨不定、一副并不可靠樣子,該不是又變卦了吧。
不等他開口質疑,璇玑真人又說道:“你也莫要心急……”他沉吟片刻,道,“你去那面架子上,取本書來。”
林慕一不明所以,隻得聽他所言,順着他手指的方向,往那處書架走去,在他的指示下,從那架子中間一層取了一本書來。
那書看上去很是古舊,但保存得極好,隻薄薄的一本,封面上手書着三個遒勁大字——妙箓集。
林慕一看着那書名,心念一動,卻沒有開口,隻拿了書又折了回去,重新站在璇玑真人對面。
璇玑真人又開口道:“這本書是老夫所寫,是老夫平素研習陣法圖箓所著筆記,原是爲了弟子研習所寫……”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接着說道,“如今便贈與你罷。”
他擡眼看看林慕一,隻見林慕一面色沉靜,一言不發,隻用手輕輕撫着書皮,也不知在想寫什麽,也知這人心思深沉,心中卻更是多了幾分贊賞。
他呆在這境界中千年,并沒見過多少外人。起初幾百年還有些人誤入此處,然而時光荏苒,滄海桑田,外面的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境界的入口也沉入深淵,便更是鮮有人來。如今算來,璇玑真人呆在這裏已有三百餘年沒有見過任何人了。
修者的歲月是漫長的,這境界中的一切似乎都如時間的洪流一般,緩慢流動。就連當初無意中帶進來的小小仙草都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開了靈智,化了形。而他呢?他又能在這漫長的天地間存在多久?
他望着眼前的林慕一,這人對他表面恭敬,實際上又極爲膽大妄爲,爲了引他出來見面更是盯上绛霖草化形之際。可若說他心術不正,他所求也不過是爲了那個孩子。
這人的氣運是他前所未見的。璇玑真人也隐約猜出了他的來曆,也知這人注定不會平凡一生,就像他身邊那個孩子一樣。或許林慕一就是他這麽多年來要等的那個人?
璇玑真人不由有些恍惚。或許是這秘境中的日子太過漫長,他早已放棄了希望,不記得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了。
林慕一撫着那本妙箓集,沉默片刻,終于開口,然而所說的話卻是同璇玑真人所言毫不相幹:“晚輩鬥膽問一句,不知這書和千年前飛升的妙箓真仙有何幹系?”
妙箓真仙。
璇玑真人驟然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心中一痛,仿佛猝不及防被人在心頭上砍了一刀,一時竟愣在了那裏。
林慕一看着對面男人的神情,微微眯了眯眼睛。
有那麽一瞬間,璇玑真人的神情如同放空了一般。然而隻是那麽一瞬,那男人又回過神來,這才怒道:“與那孽徒何幹?”
林慕一聞言,心中一驚。
妙箓真仙是數千年來雲岚界飛升的唯一一人,木系靈根純淨而柔和,又極擅陣法符箓之術。後世皆傳,妙箓真仙天資卓絕,聰穎過人,更是以符入道,是難得一見的有大智慧的人,且又是雲岚界中登仙的最近一人,在雲岚界中聲望極高。
因此乍然見到這本妙箓集,林慕一心中一動,他其實一直在暗中猜測這璇玑真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看上去頗有大能爲,但又隐世于此,隻怕是許久前便已飛升的前輩大能。而這本妙箓集更是印證了他的想法。
他本是猜測這璇玑真人怕是那早已飛升的妙箓真仙的神識或是身外化身,卻不想聽這人口氣,他竟是那妙箓真仙的師尊。
隻是孽徒一說又從何而來?
看着璇玑真人憤憤然的模樣,林慕一并不敢多問,隻又微微低頭,恭謹地應道:“原來前輩竟是妙箓真仙的師尊。”
璇玑真人仍是氣氛難平,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卻沒有再說話,隻是有些出神地望着一旁的紗幔,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又過了片刻,璇玑真人這才繼續說道:“你莫要多問,此事與你無關。你隻要知道,你所求便在那本妙箓集中便可。”
林慕一聞言,翻開那本妙箓集,隻見第一頁上便是一行字:世間諸法,唯變是通。
這話寫在這裏,倒有些意味。隻是林慕一來不及細想,又看下去,隻見這頁下角還有一行小字,寫道:贈與愛徒平鸾。
林慕一心中暗忖,這平鸾莫不是妙箓真仙的名諱?
一面想着,林慕一又繼續翻看下去,果見整本書都是一人筆迹,想來是璇玑真人親手寫就,其中多是些心得和典籍注解,字裏行間又有小字細細密密地寫上許多注釋,一字一句,講解頗爲清楚,足見寫此書之人用心之細。
璇玑真人又說道:“尋常人布陣,不過謄寫前人總結流傳的成陣,少有變通。均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又哪知陣法運行,自有其道理所在?陣圖書寫,一筆一劃,都有其含義,如何運行,又自有玄機。不同陣法互相作用,更可有意想不到的功用。世人自稱熟識陣法,在老夫看來,不過照貓畫虎,不過是有個樣子罷了。”
林慕一聽在耳中,又翻看着手中的妙箓集,隻覺這書看來淺顯,語句極盡其能,務求詳盡,然而其中語意玄妙,林慕一這樣看去,一時也不得甚解。林慕一這一年來也熟讀典籍,潛心研習陣法,本已覺得自己在這陣法符箓之術上也算小有所成,隻是如今看這本妙箓集才知自己不過井底之蛙,再自大不過,也正是璇玑真人口中所說膽敢自稱“熟識陣法”的世人了。而一面看着,一面同自己從前所閱典籍相印證,更覺其中許多想法和論述更是他從前想到沒想過的。
此時林慕一不由更覺這璇玑真人确實是不世之材,且不論他的徒弟是誰,隻這一本言淺意深的妙箓集,便足可見此人于陣法之上造詣之深,旁人不可望其項背。
璇玑真人又繼續說道:“這書中自是沒有破解那孩子封印之法。但你若能通習此書,那破陣與你又豈是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