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林慕一聽了璇玑真人的話，也陷入了沉思。

他倒是挺明白了璇玑真人的意思。他不打算出手相助，也并不打算将破解之法直接傳授給林慕一。但他将這本妙箓集授予林慕一，便是起了點撥他之意。依他所言，研習此書，能入符箓一道，若得大成，破解拾兒的陣法自然就不在話下了。

而此書名叫妙箓集……林慕一自然知道當年的妙箓真仙以符箓一道著稱，更是以符入道，終得飛升，莫不是便是以此書爲名？

林慕一心中不免有些激動起來。若隻是破解拾兒身上的陣法，其實用不着這麽麻煩。但璇玑真人現在将這本妙箓集傳授給他，便不單單是有恩于拾兒，于林慕一更是有大恩情——幾乎便等同于師徒之恩了。

自打入了這池底境界，入了這環璋福地，林慕一便覺這境界主人對他們心存善意，多有相助。到得見了璇玑真人，雖說璇玑真人行止疏狂，性子不羁，但對他們三人也是滿懷善意的。而如今璇玑真人不但願意助拾兒破解陣法，更是對他施以如此之大的恩情，這便是讓林慕一有些不知所措了。

林慕一心中許多念頭轉過，終于有些忍耐不住，開口問道：“晚輩誤闖仙家福地，擾了前輩清修，又對前輩多有不敬，不知前輩爲何和如此幫我？”

璇玑真人似是早料到他這樣說，隻是露出一絲不以爲然的神色，嗤笑一聲，說道：“你不過小小一個金丹期修者，老夫又能圖你什麽？”

他神色看起來頗爲不屑，語氣中又帶着些不耐，這本是這幾天來林慕一看慣了的神情，隻是如今看來，卻是又多了幾分不同的意味。他也有些摸透了這前輩的脾氣，看起來憤世嫉俗，又對各種俗物都充滿了不耐，但這人其實心地極善，于他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後輩都暗中相助頗多，隻是不願開口說破，也不願承他的謝意罷了。

“老夫從來不圖你回報什麽，以你的修爲，又能回報老夫什麽呢？”璇玑真人歎了口氣，話語中倒是透露出一絲落寞來，“你若真是想不明白，就當是老夫在這境界中呆的久了，想找個人說說話罷。”

林慕一心中也是一默。他知道璇玑真人沒有說實話，隻是就憑他怕是也沒有資格去揣測這位前輩大能的心事。

林慕一神色一整，正色道：“晚輩驽鈍，不敢擅自揣測前輩心意。但前輩授晚輩此書，于晚輩、于拾兒都是天大恩情。晚輩乃是明台門十五代弟子，師門在上，不敢毀師滅道，背叛師門，感念前輩授書傳藝之恩，請容晚輩執弟子禮，給前輩磕個頭吧。”說罷，撩起衣擺，拜倒在地，對着璇玑真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璇玑真人面色也凝重起來，受了林慕一這一禮，這才點點頭說道：“我于你又有何恩情？這書放在我這裏，不過長眠池底而已，它今日有幸遇到你，得以重見天日，也是你的福氣。你也不必記挂在心上，這不過是我随心而爲，算是你與這本妙箓集有緣吧。倒也算你這孩子懂得知恩圖報，你且起來罷。”

林慕一這才起了身，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道：“晚輩曾說，隻要前輩出手，晚輩甘爲前輩驅策，萬死不辭。此話絕不是虛言。晚輩心知在前輩面前，晚輩不過微薄之力，并不入前輩法眼。如今承前輩如此大的恩情，若有朝一日晚輩能得證道飛升，必定不忘前輩恩情，前來履行諾言。”

璇玑真人眉毛一挑，似是有些意動，但終于還是搖了搖頭，道：“你有這心便好，你如今不過金丹中期，哪裏便說得到這麽遠的事？若是你當真有一天能證得天道，再來說此事不遲。”說着，他話鋒一轉，又道，“那绛霖小草給你的伴生石你可放在身上？”

林慕一不知他爲何突然提起此事，微一遲疑，随即答道：“在的。”說着，他從腰間乾坤袋中取出那枚錦囊打開來，将那伴生石取了出來，登時滿室光華四溢，絢爛無比。

璇玑真人看了看，點了點頭，道：“你資質不過木火雙系，修行不易。這伴生石是先天至寶，于修者靈根有極大助益。須知世人修行，皆講求資質，幾乎以資質定乾坤。世人淺薄，不知證道在心，而不在這些表象。但若要提升資質，便唯有這先天法寶才可行。你既然有緣得那绛霖小草贈與如此先天至寶，也是你的機緣，何不便在此将其淬煉成本命法寶？”

林慕一聞言，心知這璇玑真人是要幫他幫到底了。要知道先天至寶極爲罕有，而若要使用卻更是難得。若要淬煉此法寶，必得尋一清淨偏僻，罕有人至，又靈氣豐沛的地方，且失敗的風險仍是極高。而此間仙家洞府，靈氣濃郁，又有璇玑真人坐鎮，林慕一再無後顧之憂了。

林慕一想通此處，忙拱手向璇玑真人道謝。璇玑真人又露出那種有些不耐煩的神情，隻是擺了擺手，便留林慕一獨身一人在内，自己倒是背着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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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林慕一終于出關。

璇玑真人正坐在大槐樹下，腳邊趴着打着盹兒的绛霖草，悠哉地看着拾兒和蕭秦拿着藥鋤翻地。忽然間竹樓内霞光萬丈，竟然沖破竹樓的結界映照着山谷中。幾人見到這般異象，紛紛停下了手邊的動作，都看了過來。

片刻後，林慕一從竹樓中走了出來。

拾兒一見是林慕一終于出關，歡呼一聲，扔了藥鋤便跑了過來，撲進林慕一懷裏。

林慕一笑意盈盈地摟住拾兒，也不顧他一身髒兮兮的泥，撫了撫他的發頂。

璇玑真人也站起身來，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也笑道：“恭喜小子修爲大漲，突破金丹後期。”

林慕一笑答：“多謝前輩爲晚輩護法，晚輩才能成功淬煉出本命法寶，修爲進益。”

璇玑真人笑而不答。

本命法寶是先天法寶，無形無狀，蘊于修者體内，随意而動，威力巨大，于修行者極爲重要。若本命法寶受損，于修者也會有極大的傷害。甚至本命法寶被毀，修者修爲再難寸進者亦有之。

而先天至寶所練本命法寶更是難得一見，不僅威力比尋常法寶大上許多，更是于提升修者根骨和本源大有助益，對于修行速度也是有極大的提升。隻是如此至寶煉制的難度自然也不消說。

林慕一在竹樓中閉關三日，全神貫注，外界的一切動靜幾乎都無法顧忌。體内真氣幾次耗竭，最後終于用心頭三滴精血才将那塊小小的伴生石淬煉完畢，煉化成一塊小小的本命法寶，收于體内，這才算是大功告成。

而這麽大的投入自然收效也是極大的，僅僅是本命法寶入體，便瞬間補足了林慕一體内本已消耗殆盡的靈力，更是松動了林慕一已停止數十年的修爲，将他的境界生生突破到了金丹後期。

璇玑真人看看林慕一，又道：“如今以你的修爲，還有你本命法寶的威力，也不用怕那區區一隻三尾靈狐了。”

“前輩所言甚是。”林慕一點頭，答道，“晚輩叨擾前輩許久，也是時候該告辭了。”

一旁摸摸聽着的蕭秦自是不大明白他們之間那些聽起來像是黑話的言語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是林慕一這最後一句他倒是聽懂了。看樣子林慕一終于打算離開此地了！蕭秦松了一口氣，他不同林慕一他們，他是在這裏耗不起的，若是林慕一再不出來，或是出來後仍然要留在這裏，隻怕他也隻好提出獨自一人出去尋楚煥他們了。

林慕一又蹲下身去，看着拾兒，卻望着拾兒臉上的泥漬皺了皺眉。他素來喜潔，自然是看不慣拾兒這般模樣。拾兒見他皺眉，知道他心中不快，忙擡起手要用袖子擦臉，卻被林慕一眼疾手快地止住了。

林慕一用手指撫了撫拾兒臉上的泥漬，面色也柔和下來，輕聲道：“拾兒，我們今日便出谷去，如何？”

拾兒乖巧地點了點頭，倒是也不見高興，也不見不高興。在他看來，隻要和林慕一在一起，在谷裏谷外又有什麽區别呢？

林慕一又笑笑，說道：“拾兒，以後先生幫你把你背上的陣法解除，這樣你便能恢複靈根，也能修行，能登仙，能變得很厲害，很厲害，好不好？”

拾兒聽他這樣說，仍是有點懵懵懂懂。他這些天來，聽着林慕一一直在提他背上的陣法之事。他不知道自己背上有什麽，這陣法又有什麽秘密，也不太能懂林慕一在爲他謀劃着什麽。但是林慕一這話他卻是聽懂了。他也會有靈根，也能修仙，也能變得強大了！

拾兒高興起來，使勁兒點了點頭。

如果他也能變得厲害起來，也能修行了，林慕一是不是會願意收他爲徒？這樣他是不是就能一直陪在林慕一身邊了？

這樣想着，拾兒臉上便忍不住笑開了花。

林慕一見拾兒如此高興，也笑了起來。他知道這孩子從小孤苦，又一直被人欺負，内心深處其實是渴望着強大的。本來在他眼中，印無拘一代仙尊，又豈會一直這般弱小下去？他總有一天會如一條騰飛的巨龍一般，橫空出世，一飛沖天。

隻是從前他一直以爲帶給他強大的機緣會是卓陽明。

他不知道前一世的印無拘身上有沒有這麽一個封印，也不知道卓陽明是如何幫他解除封印的。但這一世，這孩子跟在他身邊，趕不走，攆不開，粘得死死的，他便隻好幫他操了這份心了。

好在他們于險境之中逃入了這環璋福地，遇到了命中的貴人。

林慕一笑了笑，摸了摸拾兒的腦袋，道：“你若能解除封印，全靠這位前輩。這位璇玑真人于你、于我，都有大恩，你去給他磕個頭，謝謝他出手相助的恩情。”

他這話說完，不想拾兒卻是動也不動，反倒皺起了眉頭，臉上的笑容也消失無蹤。

林慕一笑意也收了起來。拾兒向來乖巧聽話，從來不敢違逆他，怎的如今竟不聽話起來？

“拾兒！”他聲音不由嚴肅了起來。

不想拾兒卻搖了搖頭，竟後退了一步，望着林慕一。

“先生，你曾說過，仙人若是肯幫我解除封印，先生甘願供他驅策，生死不拘。如今他願意幫咱們，是不是你答應了他什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