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人總是天生帶着一種威懾旁人的氣場,浩浩蕩蕩的隊伍慢慢走近村子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冒出頭來看,可是誰都沒料到,這樣陽剛的一條隊伍中,竟然還嵌了一輛看起來十分雅緻的馬車,在隊伍中緩緩前行,更像是被保護着
進了村子,柳邵微微擡手,軍隊有條不紊的停止了前行村長領着一衆村民前來拜見,柳邵卻率先開口:“今我大軍隻是途經此地,諸位不必恐慌,有吳軍鎮守前線,必然會還大家一個安甯”
行軍之人,最明白軍入民間,第一個就是要穩住民心奈何柳邵的話非但沒有讓大家平息下來,似乎還激起了某種憤怒的情緒,就見到一個一身慘白的女人跌跌撞撞的沖了出來,跪在地上:“将軍!請将軍爲民婦的丈夫讨一個說法……”
柳邵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身邊的先鋒,先鋒則是不顯山不露水的點了點頭那婦人被攙扶了起來,現在大家都在這裏,柳邵讓她有話直說
這婦人就是辦喪事的那家的遺孀,女人家膽子,可是傷心卻是實實在在的,自家的男人好好的進了那座山,回來就成了個死人,大概是心中的憤恨和積怨無法發洩在一個看不見摸不着的鬼魂身上,所以這婦人打死都不相信丈夫是被鬼魂所害,且堅信,一定是丈夫進山的時候,被别人給害了!
“婦人什麽都不懂,可是婦人聽說那座山上有山賊!我丈夫絕對不可能是被什麽女鬼害了!将軍!請将軍給婦人做主!”
其實,這裏的村民落居已經很多年,對于不知山的傳說,自然也聽過,可是從來沒人敢靠近過,所以大家也無法證實,現在聽說這山上居然還有山賊,心裏的感受頓時不一樣了——如果是女鬼,那敬而遠之,請個神像回家也就相安無事了,可如果是山賊,那就不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事情了!
誰不知道山賊都是燒殺搶掠無惡不的!如果不趁早消滅了,現在是别人家遭殃,指不定哪天就輪到自己家了!
可是老天開眼,神兵天降!如果将軍的隊伍能幫他們消除匪患,那自然是最好不過的事情!
柳邵由始至終都沉着臉認真的聽着,到了最後,他冷冷的一勾唇角,從腰間抽出一卷皮鞭:“什麽鬼怪胡說,本将軍從來不相信!”
這樣氣定神閑的狠話,聽得村民一陣振奮
“求将軍爲我們清除匪患!”
……
年輕一些的,已經拿起了自己捕獵的工具:“我們願意協助将軍!”
……
人群之外,顧筝冷眼看着這一切,一雙拳頭緊緊地握着,不知山那邊完全沒有任何動靜——難道高義沒明白她的意思?
胡措把顧重和阿福護着,因爲顧筝吩咐了,他們要做好時刻跑路的準備顧卿站在顧筝身邊看着那一片憤慨之氣,竟然也爲不知山上的那些山匪擔心起來:“這個将軍看起來不簡單,這些村民就算再不了解不知山,也是靠山吃山長大的,更懂得怎麽在山間隐蔽藏匿,即便不如以一敵十的士兵,卻與士兵有天然的配合契機,加上這一支軍隊的戰力,這神龍寨怕是不安甯了”
發現顧筝并沒有反應,顧卿好奇地問道:“阿筝,你相信會是神龍寨的山匪做的嗎?”
顧筝的眼睛動了動,她搖搖頭:“大姐,我們準備離開吧”
從番陽縣被柳邵的大軍排查開始,顧筝就一直在躲,顧卿心裏有很多的疑問,但是她清楚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她點點頭,轉身去抱起阿福胡措也飛快的把身上挂滿了行李包
一家人從大娘家的後門出來,準備翻過籬牆離開顧筝轉身要走,可是剛剛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從屋裏的窗戶打開的角度望了出去
柳邵一身銀色的铠甲,披着黑色的披風,渾身仿佛都是懾人的寒氣明明是一張熟悉的臉,卻再也看不到半分熟悉的溫情
顧筝的眼前有些恍惚,那張冷漠的臉在一片模糊之後,忽然就變成了那個總是帶着溫柔淺笑的容顔
“看我給你帶什麽回來了!”修長的手指上,赫然是一支精雕細琢的簪子
“陳國的護國夫人,精通各種手工,這是護國夫人的收山之,總共隻有九支,這手工可是天上地下都難有的!”
明媚粉嫩的少女驚喜的捧過簪,紅着臉就要往頭上戴,少年淺笑着接過,輕輕爲她别在了一個最合适的位置
那時候的她,會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笑的臉通紅,也會與那清俊的少年背靠着背坐在桃苑的桃花樹下,聊着天馬行空天真可笑的話題
“明修明修,和陳國上過戰場幹過架,還能買他們的東西嗎?”
少年忍俊不禁,卻又回答的十分認真:“世上總有人要爲吃一口飯奔走的,兩國交戰,是國事,私底下的經商之路,不一定就會随着戰争的來臨被摧毀”
“不對……就算不被摧毀,也一定會讓很多人沒有飯吃!明修,我們就不能不打仗嗎?”
那時候,他歎着氣,和她背靠背望向蔚藍的天:“恩,我也希望不打仗……”
時光荏苒,再一晃眼,那清俊的臉龐漸漸退去羞澀,變成了天牢裏陰冷的臉:“你們罪不至死,往後……好自爲之……”
顧筝看着看着,不由得冷笑起來
曾經厭倦戰争的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近乎于執迷的披着盔甲戰袍,厮殺在血腥的沙場?你又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也會利用人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這樣的你,和從前相遇的時候,會不會覺得諷刺?
“阿筝!你還站在那幹什麽?走啊!”已經撤退出去的胡措探着腦袋催她——女人心真是海底針!說要走的是你,拖拖拉拉的還是你!
走……
她已經走了很長很長的一條路了,一條叫做逃的路
也許是因爲走的太久了,所以對那些不想再提的人事物,都形成了一種天然的恐懼,隻要稍微被觸碰到,就會拼命地将自己藏起來,讓自己逃走當年如此,在喬瑾瑜面前如此,今日重遇,亦是如此
這條路,到底有沒有頭?她還有多少精力?爹和大姐這些親人又還有多少精力?
人也許真的要在一個合适的時機,才會想通一些事情就像此時此刻的顧筝,重遇舊人,心中情緒複雜之際,忽然覺得——是不是有可能,有機會來結束這條路?
就在這時候,人群聚集之中,大娘的孫子忽然哼哧哼哧的往屋子的這個方向跑,柳邵的目光随着那孩子追了過來,顧筝心裏一驚,下意識就要躲,可是因爲慌張,撞到了桌子,将桌上的瓷壺撞在了地上,村裏白天向來很少關門,啪的一聲,驚動了在外面看熱鬧的大娘,也驚動了向來仔細入微的柳邵
還有人!
柳邵離得有一段距離,可是他卻從那響聲中聽到了匆忙的感覺!更是在響聲出現的那一刻看到了一個飛閃而過的身影,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幾乎是立刻下馬,三兩步朝着那個屋子飛奔而去
大娘的孫子正在東張西望,追進來的柳邵也在第一時間環視四周可是屋内空無一人,柳邵看了一眼那孩子,忽然一把拉住他:“你在找什麽?”
那孩子到底還,柳邵又是一身懾人氣息,直接把他給吓哭了!
柳邵心煩的松開他,準備往後院追,就在這時候,不知道外面誰喊了一句:“山賊來了!山賊真的來了!”
村子一瞬間進入了一片慌亂之中!柳邵眉頭一簇,終于管不上再找什麽人,轉身出去了
出去的那一刻,柳邵的眉頭皺得更深
兩三百的山賊逼近了村子,爲首的是那個在陳國的陣中都能順利脫身而出的山賊頭目
高義走在最前頭,冷峻的面容一如當日坐在血泊中的模樣他微微擡手,便有四人擡着兩個擔架走了出來,擔架上面,赫然躺着兩個死人,根據衣着來看,是山上的山匪才對
原本是柳邵要軍民合上山剿匪的氣勢,好像随着高義大軍的到來,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高義含笑,抄着手冷眼看柳邵:“柳将軍,解釋一下吧……”
柳邵看着面前的兩具屍體,眉頭越發的深鎖
而在遠離大娘屋子的一個草垛後面,顧筝被周砍狠狠地、狠狠地捂着嘴巴,一個略有些猥瑣的姿勢蹲在那裏,身後是同樣被護送過來的顧卿他們周砍一邊瞅着那邊的情況,一邊在顧筝耳朵邊上用氣聲盯住:“别動!别動!老大說了,你今天要是鬧出動靜來,他就讓我一輩子都動不了啦!”
顧筝覺得自己雙手快要被他擰斷了,稍微動一下,就會遭到周砍翻倍的鎮壓!她真的不知道高義是怎麽跟他交代的,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等到這一茬過了,高義不廢了他,她親自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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