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顧筝每一步都走的認真
周砍主動承擔了照顧顧卿和阿福母子的任務,難得他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竟然赢得了阿福的青睐,抱抱捏捏都不在話下,而且還能因爲不知道什麽逗趣的話咯咯的笑了起來
顧重隻顧着低頭走路,胡措則是氣急敗壞多了:“擡腳!擡腳啊!”
顧筝和高義走在最後面,高義低着頭看着她的腳下,亦步亦趨的跟着
一行人重新回到了山寨,但顧筝卻不再住之前阿慶的那個屋子,反倒是繼續往上,經過了一個個的寨門,抵達了最高處的神龍寨
顧筝到現在才明白,其實神龍寨還是實實在在的神龍寨,可是經過五年來的改變,神龍寨一分十二,由低到高依山而建,分别是長生、新天、千房、安合、東堯、虞靈、荊雲、青岚、關山、飛雁、清風、神龍也是因爲這由低到高的一條路線上來,顧筝才真正的意識到,這也許是高義第一次把神龍寨某一方面的面貌展示在自己面前,而從最開始最低端的長生寨,到如今最高峰的神龍寨,似乎已經是他态度的一種改變
他們的新家安置在一片竹屋竹屋修建的十分的雅緻,和阿慶的屋子是不能比的,阿福歡呼一聲,騎在周砍的脖子上得兒駕得兒駕的進去了,顧卿哭笑不得,隻好跟着,胡措照顧顧重已經累趴了,倒是顧重,仰着頭看了看這片竹屋,就像是看到了什麽世外桃源似的,讷讷的伸手去摸竹子
高義陪着顧筝站在外面:“怎麽,不滿意?”
顧筝扯了扯唇角,算是一笑:“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這片竹屋,是喬先生的住處吧?”
高義想到了之前顧筝和喬先生發生的不愉快,也想到了顧筝激動之下險些傷人的場景,他輕咳一聲,低聲道:“如果你們不喜歡,可以換别處”
竹屋其實并不持久,基本上數年需要換掉重建,但是高義能在這個位置給喬瑾瑜建竹屋,足以見得他的重視程度
顧筝的笑有些自嘲:“你都不擔心我再次傷害喬先生,我有什麽好介意的”
高義心知她果然是想到了之前的那個事情,他想了想,忽然說道:“顧姑娘,你還記得我帶你去的那個山谷嗎?”
顧筝點點頭
那時候,他還吓唬過她
高義垂眼笑了笑,語氣中帶上了回憶的感慨:“五年前,我帶着兄弟們在山谷裏和人死鬥,我父親也是死在那時候整個山谷都被血染紅了,那時候我們什麽都不想,就隻有一個字,活着因爲要活着,所以要不斷地殺戮,隻有敵人倒下了,我們才能活着”
高義并沒有誇張
在那個幾乎脫力的時刻,在人已經不支倒地,手裏卻還緊緊握着血刃的時刻,身邊一個的動靜,引來的第一反應都是揮刀而出那已經是一種本能,一種求生本能一如那天的她,被喬瑾瑜提及最不想提的事情時,第一反應也是動手
高義緩緩道:“那一日我就想告訴你,每個人都有不願意提及的過去,也會有觸動逆鱗的沖動,但我們更應看清楚的是,所有的事情都會過去,總有一日,你也能走出那些噩夢,無論誰來提及,都隻是一笑了之,你……懂不懂?”
顧筝的唇瓣動了動,卻沒說出一個字
“來了麽”一個淡淡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喬瑾瑜看了看顧筝,淺淺一笑:“今天應該能收拾妥當”他似是有事要出去,簡單的打了招呼,就由阿慶推着木倫輪椅離開了
顧筝看着喬瑾瑜離開,回頭的時候,又望向高義,雖然沒有多說什麽,但是神情中的意思已經很明白,至少,高義是明白的他答應不會再有人提起她過去的事情,就連喬瑾瑜也一樣
阿福似乎很喜歡周砍,咯咯的笑聲在外面都聽得到,大概是怕她玩的太瘋,顧卿連聲呵斥,周砍卻不以爲意的繼續和阿福嬉鬧
高義聽着裏面的聲音,笑道:“這樣總比你們繼續在路上颠簸的要好吧?”
顧筝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腳尖是啊,當然要比繼續在路上颠簸的要好
與第一次不同,顧筝他們這一次,當真有幾分爲貴客的模樣,住得好,吃得好,鍋碗瓢盆一樣不少的全都放在房間裏,當然,依舊是上次高義下山準備的
可是上一次準備的時候,他們還是無法進城的土匪,不過短短數日,他們已經可以自由出入城鎮,要添置任何東西自然都不在話下顧筝像是想到了什麽事情:“對了……那兩個寨中兄弟……”人的确是死了,但是顧筝覺得,未必真的就是吳軍亦或是陳軍所爲……可如果是高義……
高義收起笑容,沉聲道:“不錯,一直以來,我的确是想爲寨中的兄弟謀劃一條新的出路,但是我高義還不至于爲了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
不用高義多說,顧筝忽然想到了當初她和胡措下山,跟蹤他們對他們下手的黑衣人那兩個黑衣人最終被周砍和刀哥帶回去,看來終究沒能免過一死她立刻就反應過來:“那兩個人,的确是寨中被吳軍收買的奸細?”
高義點點頭:“是”
顧筝沉默了一下,點點頭沒有再問既然是奸細,即便是被寨中處決也是罪有應得,她還不至于爲了兩個奸細來質疑高義的決定,畢竟當時的情況緊急,他能明白她的意思,做出這樣的決策應對,已經十分難得了
高義一直在細細的打量顧筝的神色,原本以爲她要說些什麽,可是裏面忽然傳來了胡措的聲音:“阿筝,老頭兒的藥碗放哪兒了!”
顧筝趕緊應了一聲,還沒等她跟高義打招呼,高義已經率先道:“你先忙吧”
顧筝點點頭,轉身往屋裏走,還沒走兩步,又回過身來沖他淡淡一笑,這笑容比之從前,多了幾分真誠的感激:“多謝”
顧筝原本就生的纖細窈窕,沒有了逃亡的匆忙和過往的夢魇,那純粹的一笑,仿佛春風拂面一般,讓高義整個人都是一愣
他沒讀過什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名言,也吟誦不出什麽詠情之句可是在看着顧筝的那一瞬間,她的一颦一笑,都在一瞬間被放慢了許多,一種無法用言語描述的美,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之力,狠狠地撞在了高義的心尖,砰、砰、砰砰砰砰……
他仿佛被定在了原地,目光被施了咒法,無法從那嬌嫩的容顔上移開半分然而顧筝已經轉身回屋,高義張了張嘴,手已經伸出去,卻沒能像之前一樣将人給抓回來
顧筝已經進去了,高義伸出去的那隻手,指尖不自然的動了動,慢慢地收了回來
刀哥此刻有些尴尬……
他好像,全程圍觀了老大第一次對着一個姑娘束手束腳的好戲!
他沉穩老練的一顆心,居然都激動起來——這事兒要不要跟周砍說?可是不說好難受!說了就等于告訴了全寨兄弟!說不說!?到底說不說呢!?
高義目送顧筝進屋之後,才終于敏銳的發現了一旁的刀哥刀哥立馬正色道:“老大,喬先生在等你!”
高義難得的有些不自然,但也隻是一瞬,轉身就去議事堂了
喬瑾瑜在這裏等了一會兒,高義來了之後,他的茶也煮的差不多了,擡手斟了兩杯茶,高義也剛好落座
“定下了?”
喬瑾瑜的問句不清不楚,但是高義已經聽懂:“嗯,定下了”
喬瑾瑜苦笑着搖搖頭:“當日是我太過急進,沒想到,最後卻是你将人留住,不過我有些好奇,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你有了這樣的改變?”
高義低頭抿了一口茶其實他并不喜歡喝茶,更喜飲酒,大口大口的酒,那才喝的痛快
“不錯,從前我覺得她不過就是野了點,狠了點的女人,可是現在覺得,她懂得比很多男人都多,也聰明,也……”好像想不出形容詞了,可是卻還有很多很多想說,憋了一會兒,高義隻能言簡意赅:“也不錯!”
果然是不能期待山野漢子出口成章,但是喬瑾瑜對于這個結果,是樂見其成的
“那是自然,我不會看錯人的”
高義忽然想到了之前喬瑾瑜的那番言論——
如果想要存活,他們有足夠的力量就夠了,可是如果需要去另外一個地方過活,也許更需要一種信仰
以前高義對這樣的說法不以爲然,但是現在,他的心裏……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xxx
柳邵的軍隊進了與番陽縣相鄰,且更靠近邊關的名陽縣與高義的交鋒,他們并沒有讨到好處,軍隊在城外駐紮之後,柳邵沉着臉去了名陽縣的縣衙知縣慌慌張張的領着手下前來拜見,柳邵将軍中兩個辦事不利,收了軍法處置的将領丢了出來,冷聲道:“有些事情,本将要麻煩縣令了”
柴思音已經下了馬車,她看着柳邵冷峻的背影,心中既是甜蜜又是酸楚這個男人總是給人一副冷血無情的樣子,可是偏偏對她又有不經意的一瞬溫柔她知曉他心中都是天下大事,一心隻想擊退敵軍保家衛國,這的确是她傾心于他之處,卻又成了所有委屈的聚集之地
他太在意戰事,對她也實在是太過冷漠
柴思音是柴家的第三個女兒,雖說一家都定居于徐州,但是在徐州的名聲絕不亞于當年在崇州顧家的名聲,有關于柳邵和顧家千金的故事,她是有聽聞過的幾個手帕交曾酸溜溜的說過,那個什麽顧家姐,無非就是仗着母親的名聲才那般聲名顯赫,再者,她幾年前就死了,男人嘛,總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她縱然名滿徐州,又如何跟一個未曾見過的死人相比呢?
此次前來邊境,她是以看望表妹爲由跟來的,可是現在,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處于被動狀态了
你一心家國天下,我就陪你沙場點兵!
神龍寨的人妄想要良民身份入城,簡直是不把他這個将軍放在眼裏,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身份,一個個都是死罪難逃,居然還以爲自己能講條件
可是這也不失爲一個好機會她和柳邵都同時想到了——神龍寨提出的這個條件,恰好是給了他們一個調查神龍寨的好機會!
這麽多年來,神龍寨盤踞不知山,總是帶着幾分神秘的色彩,如果真的要将此地摸得清楚透徹,就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
柳邵還在吩咐縣令:“借此機會,必然要将整個神龍寨的地形和人口調查的清清楚楚,人手不夠就從臨縣調人過來,三天,我隻給你三天時間!”
柴思音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顯得沉穩淡定:“明修”
柳邵微微蹙眉,這個名字,從他參軍之後就很少有人叫了
“怎麽了?你不是要看望表妹嗎,我派人送你去”
柴思音堅定的搖頭:“明修,我有一言,你可否先聽一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