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花香拂了面人,好似連眼前的景物都變得迷離虛幻。唯有眼前走過來的人是那麽的真實。

“昨日我偶聞有人不守信諾,曠課早退,怎麽,男子漢大丈夫當了幾日就當膩了嗎!?”面前的粉裙少女背着手,信步在面前走來走去。

“阿涵,我并非有意早退,隻是……”話語戛然而止,隻因爲面前被一隻漂亮的手握着的藥包出現的十分突兀。

少女帶着些愠怒:“隻是什麽?母親生病了這個理由說不出口嗎?讓你很爲難嗎?别人你不說也就罷了,是不是不将我當做朋友了!?千萬别告訴我你心中想着什麽男子漢的尊嚴,你已經違背與我的約定,早退曠課,早就不是什麽男子漢大丈夫了!這個拿去,一劑藥到病除!你要也罷仍也罷,左右我是個多管閑事的人,我走了!”

“阿涵!不是……不是這樣!”急紅了臉的想要解釋,可是越着急就越是無法說清楚。

佯裝生氣的少女見他急了,終于露出一個好氣又好笑的表情來,她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像是一注無形的力量灌入了她的體内:“阿勤哥哥,你生的聰明,又人如其名,勤奮好學,就算現在旁人因爲你母親無法庇護你就欺負你,你也應該加倍努力,如果需要幫忙盡管和我說,就算是頂着被母親胖揍一頓的結果,我也在所不辭!”

少女的笑臉漸漸地模糊,漫天的業火仿佛要将整個地牢燒穿。

被困在地牢中無法逃脫的少女早已經失去了昔日的顔色,她心如止水一般的冷眼看着他:“火燒之後的屍體難以辨認,隻要真假摻半,必能瞞天過海,你要我死我便死,可我的父母是清白的,我的家人是無辜的……求求你,放他們一條生路。”

可是他還是狠心的将火把甩掉,轉身披上了太監遞上來已經淋了水的披風,沖出了火場……

“她還沒死,混亂中我已經将他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這一路他們會很安全……到了那邊……”

這句話,是那一場宮亂之後唯一的定心丸,是他唯一的期盼。他沒有殺她,他是救她!

可是并沒有多久,流放的重犯遇到了亂兵,連帶着官差在内全部身亡,地方官膽戰心驚的遞上來名單用已确認的時候,夏侯勤三天三夜沒有睡着。

他看着自己的手,覺得上面粘滿了污穢……

他還是……殺了她……

“阿涵!阿涵!”夏侯勤靜坐而起,不僅僅是他床畔邊熟睡的姬妾,就連等着他醒來侍候的侍婢都吓得跪倒在地。

夏侯勤看着自己床上的女人,一把拉住她:“阿涵在哪,阿涵在哪兒!?”

姬妾吓得面無血色:“王爺……”

夏侯勤面色冰冷披衣下床,結果剛走到門口,就被一身穿戰甲的男人給撞了回來。在人前對樊陽王百般禮遇的柳将軍,此刻隻是目光淡漠的看着他:“樊陽王這麽着急,是要去哪裏!?”

夏侯勤雙目泛紅,依舊想要沖出去:“我爲什麽會在這裏!?我分明是在……是在……柳邵,你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柳邵冷笑一下:“這句話應當是我來問才對,樊陽王身份尊貴,又在城中洩露了身份,你可知道這會招來怎麽樣的惡果!?身爲皇親貴族,卻如同一個市井小民一般爛醉如泥,傳出去又像什麽樣子?隻怕皇上見到自己的兄弟變成這樣,會失望的很。”

柳邵的每一句都刺痛了夏侯勤,他忽然一把抓住柳邵的衣襟:“柳邵,你是不是瞞着我什麽?你當初告訴我阿涵死在流放的路上,是你故布疑陣,想要私下将她藏起來是不是!?你騙了我是不是!?你騙了所有人是不是!?”

柳邵直接将夏侯勤撂在了地上,常年行軍的人,自然是比夏侯勤這樣的甩手王爺要厲害的多,然而夏侯勤不知道是受了什麽刺激,越發的激動起來:“你現在是心虛嗎?你以爲你這麽做就是對她好嗎!?阿涵恨死你了,也恨死我了!我們都背叛她了,我們都沒辦法在回到以前了!柳邵,你知不知道隻要她的身份暴露,就是死罪一條,到時候我們……”

“我們怎麽樣?”柳邵忽然冷冰冰的打斷了他:“是一同入罪,還是你要再背叛一次?”

夏侯勤仿佛是被點了穴一般,頓時啞口無言。

柳邵将他從地上提了起來,似是警告,似是威脅:“你以爲,以我現在的能力,想要保住一個人會是什麽難事?”這樣的柳邵,是夏侯勤極其陌生的一個樣子。他顫了顫唇瓣,最終沒能說出任何話來。

柳邵的手倏地松開,轉而爲他将衣領理了理:“更何況……阿涵的确已經死了。”

最後一句話,仿佛将夏侯勤的最後一絲活氣都抽走了。

他記得他見到了顧惜涵,可是那似乎是在夢裏,她讓他離開這裏,一輩子都不要踏上那片土地。她果然連死都不願意見到他。可是……可是哪裏又有些不對……

他記得自己拉住了她,狠命的扯她的手,隻差給她跪下。然而這時候他被莫名其妙的踹了一腳,之後的事情就再也記不清楚了……

剛才下床的時候,他分明看到了自己的右肋有淤青!

心中燃起的希望,仿佛已經存在了五年,直到了這一刻,才終于發出火光,可是還沒能将五年前的迷雲照亮,柳邵已經給了他一記當頭棒喝。

她死了,并沒有人把她藏起來,她五年前就死了。

身邊的姬妾在柳邵的授意下來服侍他洗漱,夏侯勤狠狠的将銅盆打翻,厲吼一聲:“滾——”

已經離開房間的柳邵自然聽到了房間中傳來的大動靜,他的步子也終于一頓。

昨天,夏侯勤是被高義抓着一隻腳,從闆車上丢下來的。他當時身在軍營,回來的時候,高義已經離開了。可是夏侯勤一直在喊着顧惜涵的名字,喊着她别走,口中還不斷地忏悔着從前的事情,仿佛……仿佛他剛剛見過她一樣。

最後,柳邵聽着心煩,叫了幾個女人去服侍他,終于将他止住。

之前派去的探子,原本的都是訓練的十分好的探子,可是柳邵怎麽都沒想到,神龍寨竟然有這樣的本事,将整個寨子保護的完好無損,這些探子不過稍微做出些動靜,就被悉數擒拿。

不對,還有一個……還有一個不見了。

可是柳邵心中已經八成确定,這個人大概已經死了。

現在夏侯勤是高義送回來的。柳邵可不傻。他知道夏侯勤這個時候來這裏,不過是因爲現在的時間接近五年前顧惜涵在十裏墳遇害的時間。他大張旗鼓的做那些準備,甚至是在那個不長眼睛的萬淑兒自恃貌美,擅自動了夏侯勤親自令人定做的粉裙而被開罪的時候,柳邵就清楚他要做什麽了。

他明明是跑去了十裏墳,可是高義怎麽會無緣無故的出現在那裏?

仔細想來,大概也隻有一種可能了……

柳邵的雙拳緊緊握着,薄唇抿成一條線,深邃的黑眸中,有被壓抑的情緒漸漸地在失去控制……

***

“出來沒!出來沒!?”

“坐好!别亂動!”

“哎呀我真的不習慣穿成這樣嘛!”

“哈哈哈哈哈大虎你裙子上奶白色的東西,該不會是你媳婦的奶吧……”

轟——整個課堂都亂作一片,笑得東倒西歪。

不說他們了,就連坐在一邊旁聽的喬瑾瑜都有些忍俊不禁,五娘也無奈搖頭,看着春花跟着一群男人在哪兒拍桌狂笑,她又有些擔憂。

高義不動聲色的握緊拳頭,唇角下撇了微妙的弧度。

整個教室的嬉笑聲戛然而止。

剛才還肆無忌憚的狂笑的人,這會兒全都别扭的盤起了自己的腳,又笨手笨腳的整理着非常不方便的寬袖長裙。天氣本來就熱,還這麽裏一層外一層,他們真的好像脫光了去河裏泡澡!

随着整個教室的安靜,胡措和顧卿攙扶着華麗着裝的顧重緩緩走了出來,這一家子出來,讓教室裏的一衆漢子們都眼前一亮。

顧卿生的好看是真的,不過人家連孩子都有了,漢子們不敢染指,可是顧重……

乖乖列,一個臭老頭,離了胡須梳了頭發,換上這麽一身正經的行頭,尼瑪說你是太上皇這氣質也是滿分啊!好可怕的老頭!藏得太深了!

不過,藏得再深,顧重一個呆萌的表情就出賣了一切,他噘着嘴十分的而不開心:“說好了讓阿筝陪我玩!阿筝呢!”說着,開始東張西望的找顧筝。

胡措不知道從哪裏摸出個小本子,看一眼顧重現在的狀況,又記錄幾筆,而顧卿和阿福,則是轉移顧重的注意力,掏出了樗蒲跟他玩。

因爲高義坐鎮,下面的人不敢亂來,本來對于他們來說,什麽禮儀學習根本就是隔行如隔山一般的難度,搶劫殺人他們在行,可是一穿上這寬大的裙裳,仿佛跟帶了枷鎖似的……

課堂布置在高義寨子的大堂。原本是寨中兄弟商議事情的地方,被改的清幽又雅緻,聽說上面是寨主親自命人來改動的書房,爲的就是給日後的夫子來住。正前方的“義”子,也被換成了一個“道”字。兩旁通向後院的門,如今垂了簾子。

隻見一隻素白的手無聲的撩起簾子,一個顯瘦婀娜的淺綠色身影走了出來。她的長發随意的挽起,别了一支木簪,淺綠深衣越發顯得她身長纖美,行走間宛若一抹柔柔浮萍,清雅的讓人不忍心打攪。等到她整個人走出來之後u,大家猜看清楚她的另一隻手上還握着一隻非常精緻的白色小花瓶,裏面豎了一枝精心修剪過的桃花,腰間追了一塊成色極好的雙魚佩……

這是大家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顧筝。

清雅無雙,卻又白皙粉嫩。明明生的纖瘦柔美,可是那嚴肅的模樣,卻讓人半點不敢亵渎。

高義看到顧筝的時候,第一時間注意的是她的衣裙。誠然,她這樣打扮也很好看,可是他更喜歡她穿着粉嫩裙子的樣子,或者說,他更向往那個樣子……

顧筝輕輕地将花瓶放在了桌子的右上角,是一個随時都能看到的位置,她自己則是随意的醫療一拜,動作自如的坐在了蒲墊上,漫不經心道:“還沒進來就聽到你們笑得開心,什麽事情,說來我聽聽?”

她似笑非笑,語氣帶着些沉冷,是和平日裏的顧筝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人。或者說,這是曾經的……韓夫人。

“砰。”顧重手中的五木滑落在地,他再也沒有嚷嚷着要阿筝陪他一起玩,而是目光癡呆的看着顧筝的方向,眼神裏一點點的染上驚恐……

顧筝是高義宣告給所有人的先生,會在大家真正開始山下生活之前的導師。所有人需得跟她學會所有的禮儀,方才有可能融入那樣的生活。因爲高義下了命令,還是一個死命令,所以才會有今日大家彙聚在一起上課的奇景。

給一群山賊上課,是顧筝怎麽都沒有想過的一件事情,簡直匪夷所思。

但是現在顯然不是然她感歎的時候,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大概是第一次上這樣奇怪的課,因爲剛才高義無形施壓。這會兒周砍想要活躍一下氣氛,率先道:“阿筝妹子,你就别笑話我們了,咱們都是第一次上這樣的課,也就有些不習慣,你莫見怪,哈哈哈,莫見怪啊。”

顧筝淡淡一笑:“看來,大家笑得很開心嘛。”

此話一出,整個教室的漢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開始不好意思的撓頭嘿嘿嘿。

“笑一聲,繞山跑一圈,兩聲跑兩圈……”顧筝望向周砍:“你,直呼師長其名,加罰十圈。”

轟——

這一次的喧鬧比剛才還要更加誇張,大家夥兒一個個像是一番好意卻被砸了雞蛋般,委屈中帶着一點點小憤怒……可是再一看寨主對着顧筝那副“你開心就好”的樣子……媽的其實他們的憤怒也不算什麽了……

顧筝不是開玩笑的,高義見衆人遲遲不動,還十分友好的轉過頭來用眼神提醒了一番。、

大家明白自己是在劫難逃了——顧筝這個丫頭,看着單純可愛,想不到這麽壞!太壞了!

衆人紛紛起身認罰,然而,就在他們有所動作以前,有另外一個人先鬧起來了。

顧重雙目圓整,額角的青筋都暴起了,他飛快的抱住自己的頭,猛地重新望向站在講台上的顧筝,目光一會兒落在桃花上,一會兒落在她腰間的雙魚佩上,仿佛整個人已經遊走在崩潰的邊沿。

“來了!來了!”胡措緊張的要爲他把脈,奈何顧重比想象中要難搞多了,一把推開他,喬瑾瑜厲聲道:“别讓他傷人傷己!”

這話一出,在一邊伺機而動的五娘已經和胡措一起将顧重壓制住了。

胡措顯得很是興奮,對着站在那裏的顧筝豎起拇指,神情中非但沒有着急和擔憂,反倒有些欣喜若狂。

這一點,胡措事先就跟顧筝預防過一次——其實最壞的結果,并不是顧重受到刺激,相反的,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僅僅從似曾相識的場面就能跳動敏感的神經,如果要将瘋病比作一種潛伏在腦中的蟲子的話,那這隻蟲子其實藏得很淺,輕輕一觸碰,就會慌亂的四處亂爬,幸運的,一把捉住它挖了出來。

所以,倘若顧重看到這樣的場景,一點一滴的觸動都沒有,反而說明了他的情況要更加嚴重。每一次受到刺激反映出來的症狀,都是胡措和喬瑾瑜對症下藥的入手點,不消片刻,顧重就已經被帶進去診治了。

該罰的人要罰,該治的人要治。

學生們都去受罰,原本還十分熱鬧的教室忽然就安靜下來。高義就這麽靜靜地看着坐在那裏,并沒有因爲顧重的瘋病而顯得慌亂的顧筝,忽然就覺得今天的她當真有些不一樣了,好像從她穿着打扮成這樣,走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有什麽不一樣了。

高義自然是不會知道,當顧筝坐在這裏的時候,心中的觸動不是旁人可以明白的。

從小到大,她和父親都是看着母親過來的,父親對母親是絕對的寵愛和縱容,而她則是崇拜和害怕。以至于母親的額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颦一笑,都深深地刻在腦子裏,根本不需要去演繹,根本不需要去僞裝,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她更有資格成爲母親那樣的人……

可是……

可是那樣的人,卻被蓋上了一個污名。

原本想要隐居深山,不問世事,爲家人謀一個安居穩定的心,第一次有了不甘心!

即便繁華不再,也不應該帶着污名離開!

這一生,她還有沒有機會回到那個地方,讓那些曾經給母親潑髒水的人,全都嘗一嘗自己的惡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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