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義從山下回來,遠遠地就看到了前面站着的一個身影。
青衣衣袂紛飛,一頭的烏黑長發松松挽起,夕陽斜下,将她的周身都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輝,倘若這時候的景物裏在多幾率炊煙,倒有些像是她專程等他回家吃飯一般。
顧筝坐在長生寨門口已經下半個時辰了,因爲她現在已經是高義紅口白牙指定的禮儀先生,兩個人的關系又已經在大家的眼裏看的清楚明白,這會兒未來壓寨夫人這麽安靜的坐在寨門口的石頭上,讓守衛的兄弟們都有些心中惶惶——要不要遞個椅子啊……還是送杯茶吧……娘喲你坐在這裏幹什麽呀……
見到高義,顧筝也是第一時間站起來,這就越發确定了她是在等他。高義跟身後的兄弟說了幾句,一個人加快步子趕過來。他今日下山也并沒有什麽不一樣的打扮,連裝短打,身形高大,不稍片刻就已經站在顧筝面前,上下将她打量一番:“坐在這裏幹什麽?”
顧筝沒說什麽,遞了一塊帕子給她。
高義一愣,沒有第一時間去接。顧筝見他不爲所動,也不尴尬,正欲收回的時候,高義才反應過來,飛快的握住她的手腕,可是他依舊不去拿帕子,反而就這麽握着她的手腕,用她手裏的帕子給自己擦汗。
他是樂得開心,顧筝卻往周圍看了一眼,那群正在偷窺的兄弟們一看到顧筝的眼神,嗖嗖嗖全都開始夾緊屁股一本正經的做自己的事情,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似的。
高義知道她有話要說,但是與兩人之間的情感大概沒什麽關系,直接将她帶到了自己的寨子,且是他專程爲她準備的那個書房。
“有話便說吧。”
顧筝把手裏的帕子疊好,大抵是用疊帕子的時間組織語言。等到一方帕子疊的整整齊齊了,她才擡起頭來看了看高義:“你今日下山,是去了柳邵的軍營?”
“是。”
其實顧筝說了要紮根在這裏,不問世事,并不是說着玩玩。如果是平常,高義要下山要做什麽要見什麽人,她不會幹涉。可是巧就巧在前些日子寨子裏出了一些奇怪的綠衣攤子。這些綠衣探子最後被指定爲陳軍的探子,但是顧筝不信。
如果真的是陳軍的探子,柳邵得到消息,絕不會這樣大張旗鼓的帶人上山,浩浩蕩蕩的架勢。他接觸神龍寨之初就想要将神龍寨探查清楚,現在這批探子,若不是她耳力好發現一個,隻怕早就帶着有用的消息跑掉了,屆時得到消息的柳邵直接在山下堵人,相當于将陳軍的人挪爲己用。至于在嚴刑逼供上,顧筝完全相信柳邵有這個本事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但如果這些探子不是陳軍的探子,和高義更是無關,那麽結果……
顧筝多想一想,就不寒而栗。
偏偏高義這個時候下山,她真的不能不多想。
“高義,我之前跟你說的事情,你到底知不知道是什麽意思?”顧筝壓低了聲音,好像怕是被誰聽到。
高義垂着眼,有些沉默。
顧筝并不是來逼問,事實上,她很早就明白一個道理。每個人都有爲自己的,爲自己着緊的人的打算,有些事情願意告訴你的自然會告訴你,不願意告訴你的,如何逼問都是徒勞,而高義就是這樣。從一開始他對她那樣戒備,到了最後恨不得她能了解更多神龍寨的事情,是一個道理。
“如果一定要和吳軍合作,才能讓神龍寨有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未來,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柳邵的身上,才是最愚蠢的想法。”高義忽然淡淡的開口,說這番話的時候,他全然沒有了之前的含情脈脈,甚至沒有在寨子門口時候的溫柔之色。好像短短時間之内,就變了一個人似的。這樣的改變,讓顧筝隐隐約約的感覺到了一些他的決定。
高義擡眼看她:“阿筝,你先前跟我說的話,我都聽明白了。也許有什麽原因,讓你必須隐姓埋名的過一輩子,可是神龍寨被吳國虎視眈眈,現在又和陳軍結下梁子,如果不現在做一個決斷,繼續像從前一樣出于兩國之間做一個中立狀态,被一方對付,甚至是兩方夾擊對付,是遲早的事情。不怕告訴你,外面對神龍寨的傳言半真半假,而這些傳言,都會是吸引他們,誘惑他們的其中一個因素。所以……對不起,高義不能拿這件事情開玩笑。”
對不起三個字,讓顧筝的心裏一沉。
兩人之間的感情一直都忽明忽暗,若即若離,從來都不是高義的原因,而在于她。是她不敢确定,不敢嘗試。是她害怕好不容易苟且保住的一條命就這樣沒了。可是她也有動搖,也有想要試一試的心。因爲高義的熾熱,讓她越發的動搖。是,她的身份很有可能會給高義帶來阻礙,但是……但是可不可以有别的辦法呢?可不可以讓他們沒有這樣的顧慮呢?
她要三天的時間考慮,并不是在考慮高義,而是審視自己。
但是現在,高義的一番話就像是一盆冷水,直直的潑了下來。
什麽三天時間的考慮,都變得有些可笑了。
他大概是從青衣探子這裏看到了一些端倪,大概……是考慮清楚了吧。兒女私情再怎麽纏綿悱恻,又怎麽會有整個寨子出生日死的兄弟們來得重要?他沒有猶豫了,他始終要帶着兄弟們沖出去,卻不一定是過平凡的日子,相反,若是真的想讓兄弟們過光明磊落的日子,他就需要一個身份,一份權利。
沒有什麽比戰亂之時的功勳更有說服力的了。
隻有他帶軍上陣,實實在在立下功勳,讓天下人看個清楚,這些所謂的土匪,到頭來反而是保住了他們安居樂業生活的功臣,那麽皇帝想要對他們下手,也要先考慮考慮會不會寒了别人的心。再者,高義這麽聰明的人,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自然會給皇帝捧面子,或是歌功頌德,或是誠心臣服,讓天下人知道,皇帝不僅部分一兵一卒就降服了整個神龍寨,還将神龍寨挪爲己用,保家衛國,屆時神龍寨土匪的身份,非但不再是恥辱,反倒成爲雙方都獲利的一個名頭。
兩人之間沉默了很久,顧筝才動了動唇瓣,道:“所以你去找柳邵……”
“隻爲了和他分一杯羹。”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高義太果斷,顧筝反倒坦然起來,她扯扯嘴角苦笑一下:“看來你已經想的很清楚了,所以……我的決定應當也不重要了……”
高義定定的看了她一眼,目光望向了桌上的那瓶桃花枝:“阿筝,其實今天看到你站在寨子門口等我的樣子,我很是喜歡。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我斷然不會選擇隐居深山的日子。倘若你的決定還是如先前一樣,那我們……”他目光一動,又道:“可如果你能随我……”
“高寨主。”顧筝倏地一下站起身來,打斷了高義的話。她将頭上的發钗放在桌上,語速快而沉穩:“既然你已經将話說清楚,那我也不應該再拖拖拉拉。與其讓大家都過得心驚膽戰,藏頭露尾,費心費力,不如繼續各自從前的生活。神龍寨對顧家的收留,讓顧筝感激不盡,也祝你早日得償所願!”
高義眼中的光一下子就晦暗下去,他的喉結動了動,道:“這樣……也好。”
顧筝垂着眼,一步不停地走了。原來,前一刻非你不可的男人,放手可以放得這麽潇灑突然……
高義看着桌上留下的一方手帕和發簪,一直忍着拉住她的手緊緊握成拳頭。
***
顧筝走的很快,從高義這裏回到她的住所,其實并不遠,但是她死死的忍着心裏的情緒,隻覺得指甲都快嵌到肉裏去了。顧卿正帶着小阿福坐在外面念書,見到顧筝回來,笑着與她打招呼,奈何顧筝一陣風似的沖進屋裏,飛快的關了屋子的門。
“阿筝……”阿福喃喃的念着。顧卿心中擔心,讓阿福去找刀叔叔玩耍,自己則是去敲顧筝的房門。
“阿筝,你怎麽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屋裏沒人應。
“阿筝!你開門!”顧卿感覺不對,越發緊急敲門。
顧筝出去找高義,她是知道的,現在顧筝這樣回來,必然是和高義有了什麽矛盾,可就在她敲了幾下門之後,門忽然開了。顧筝沒有哭也沒有鬧,但是那毫無生氣的一張臉,就像是被抽了魂兒似的。顧卿一看就受不了了,拉着她進屋關好門,溫聲詢問:“怎麽了。是不是和高義吵架了?有什麽事情你告訴我,别這個樣子……”
顧筝無力的靠在了顧卿的肩膀上,努力的笑着:“姐姐,你讓我靠一靠就好。”
顧卿一肚子的話想說,到了最後還是隻能任由她靠着,等她緩一緩再說話。
顧筝緩了一會兒,聲音有些無力:“姐姐,我們本該全都死了,你是知道的吧。”
顧卿一怔。顧筝是很少在他們面前說起以前的事情的,就算彼此清楚,也不聞不問。但是此刻,她點點頭。
顧筝笑了一下:“好不容易活下來了,就更加寶貝這條命,難道錯了嗎?”
顧卿深吸一口氣,将顧筝拉起來:“你好好跟我說,是不是高義那邊有什麽變故。”
顧筝好像是憋了太多心事,此刻不得不說:“他要護住自己的兄弟,所以要爲自己謀一個前程。我們都知道,唯有自己強大了,才有說話的權力。其實他也沒錯,對不對?”
顧卿沒說話,但是心中了然。
顧筝垂着眼:“我們身上背負着無法推翻的罪名,所以注定一生無光,他不能放着兄弟們的人生不顧,我又怎麽能拿我們一家好不容易保住的命開賭呢?”
顧卿握住她的手:“高義是山匪出身,想要謀功勳,其實并不容易。承認你更加不想讓我們的身份,讓他在這條路上走的更加艱難,難道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嗎?阿筝,我已經有了阿福,那個男人是誰我并不在乎,可是你不一樣,你還小……”
“姐姐,我有點累,讓我靠一靠好不好。”
顧卿閉口,靠近了顧筝一些,顧筝舒了一口氣,疲憊的靠在了顧卿的肩頭。
顧筝:“姐姐,其實我真的有想過……這些時候我也一直在想,是不是可以不要顧及那麽多,可是看着他那麽果斷,我忽然覺得那些掙紮都沒有意義。他的一條路未必好走,我何必徒增他的憂慮呢……”
顧卿心疼,溫聲安慰:“沒事的,累了就靠一靠姐姐,我們一定能找到辦法的……”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了一天操練結束的雷鼓聲,顧卿算着時間,低頭去看顧筝,卻發現她靠着自己睡着了。那一肚子的心疼全都化作了哭笑不得。顧卿幹脆将她放到床上,除了鞋襪外衫,讓她睡個夠。
忽然間,顧卿好像想起什麽事情來。
她剛剛生下阿福的時候,身上帶着傷,什麽都不記得,又因爲生産元氣大傷,那時候還沒有遇上胡家人,顧重更是瘋瘋癫癫。阿筝連一個晚上的安穩覺都沒睡好過。她險些崩潰,讓她這個做姐姐的着實害怕了一次。
可是到了最後,她竟然自己平靜下來,也像現在這樣,在忙碌多日之後,準備充足的食物和水給顧卿她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來之後,她就完全不一樣了。她下定決心外出做工,讓顧卿照顧孩子和父親。整個人每日都是滿滿的元氣,好像之前那個險些崩潰的人完全不是她一樣。
到了後來,這種事情也屢屢發生,每次遇到什麽不可解決的事情,她都不會愁得睡不着,相反的,飽飽的睡一覺,她好像就能想到辦法。
顧卿覺得心疼,也覺得自己沒用。看着時間,她牽着小阿福去了五娘那裏一趟。
“啥,你們要做吃的?”
顧卿笑着點點頭:“我想給阿筝做幾道小點心,不知道五娘這裏方不方便,若是因爲食材領取要付錢,我們……”
五娘立馬皺起眉頭:“卿丫頭說的什麽話,别說這東西也值不了多少錢,寨主可是發過話的。食材都在庫房呢,等會讓春花帶你去找,想要什麽就要什麽。”
顧卿道了謝,開始洗手做點心。阿福乖乖的幫忙,因爲母親說阿筝有些不舒服,他也要做點心給阿筝吃。顧卿認真的做了幾味清涼可口的小點心,想了想,給五娘和春花留了些,又讓春花給高義和喬先生送了些,這才帶着剩下的點心和小兒子這個腿部挂件回了住所。
她回來的時候,顧筝還在房裏,大抵是還在睡,胡措卻破天荒的蹲在門口的籬笆邊,苦惱的用樹枝戳地上的泥土。
往常這個時候,他要麽是照顧顧重,要麽是去喬先生那裏研究怎麽診治顧重,很少像現在這樣。
“蹲在這裏做什麽?”顧卿叫了他一聲,胡措轉過頭來,她提了提手裏的糕點:“我做了吃的,過來吃吧。”
胡措這種吃貨,居然有點無精打采,但還是起身跟着去屋裏了。
“我看你這幾天都怪怪的,到底怎麽了?”顧卿分了食物,給顧筝留了一大份。
胡措欲言又止。
顧卿也覺得很無力。
顧筝有事情瞞着她,胡措也有話不願說。她從前并不爲自己失憶感到有什麽難過,此刻破天荒的爲這種很多事情别人都知道,唯有自己不清楚的情況感到惱怒。
“有什麽話便說!吞吞吐吐的哪裏像個男人!”顧卿是真的惱了。也讓胡措吓了一跳。可是他第一時間是往顧筝的房間看了一眼,然後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顧卿一愣:“到底怎麽了。”
其實并不是因爲顧卿不關心顧筝和顧重,而是因爲她什麽都不記得了,縱然在相處中和顧筝有了姐妹情誼,也對顧重十分關心,但是沒有昔日的恩情記憶,也沒有那些點點滴滴的拼湊,很多事情她反而更能接受,更加淡定。
加上胡措真的不是什麽城府很深的人,話也藏不住,被顧卿這麽問了幾句,反倒覺得顧卿是唯一一個可以傾訴的人了。
“卿兒,這件事情我隻跟你說,你一定要記得,千萬不要和阿筝說!”
顧卿點頭:“好,我不說。”然後又看看兒子:“你也不許說!”
懵懵懂懂的小阿福啪的一下捂住自己的嘴巴,嗚嗚嗚的直搖頭。
這算是做了保證了,顧卿轉而望向胡措:“現在可以說了。”
胡措猶豫了好一會兒,終于咬咬牙,坦白道:“是……是老頭兒的事情……”
顧卿心裏一咯噔,有了不好的預感。
喬先生的醫術的确比我們高明,一直以來我們都在找老頭兒的病因到底在哪裏,按理說如果是情緒失控,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有很多軟性的方法可以讓他恢複過來。昨日重現就是一個最好的法子,再加上藥物和一些輔助療法,必然可以康複……可是上次老頭兒在阿筝重現從前事情的發瘋之後,喬先生給他施了針,也做了一個十分深入的診療,竟……竟發現……”
顧卿心裏慌了起來:“發現什麽?”
胡措歎了一口氣:“喬先生因爲斷腿,也研究過人的體内構造,閑暇時候更是研究過人的腦子。”他摸着自己的腦子:“這裏頭,可是千頭萬緒,有許多命門不可受損。老頭他……因爲五年前你們都受了重傷,你和老頭腦袋都受了傷,可是老頭的腦子裏……”他指了後腦的一個地方:“應當是當時摔出了血,一直到現在,有血塊淤積五年。當然,喬先生不敢肯定,他也是在一本醫術上看到的案例,和老頭一模一樣!因爲腦子受傷加上精神受創,他才會一直瘋瘋癫癫!”
顧卿的唇有些顫抖:“那……那能醫治嗎?”
胡措越發的神情嚴肅:“喬先生提出了一個很膽大的建議……開腦……”
顧卿面色一驚。
的确,這真是個十分危險的事情,即便是到現在,也沒有聽說過哪個大夫給人開過腦袋,這開了腦袋,不就是死路一條嗎!
胡措知道顧卿在想什麽,接話道:“這的确危險,實話實說,喬先生都沒有把握,他甚至給了一個結論……”
顧卿把阿福拉到身邊,蒙住他的耳朵:“什、什麽結論……”
胡措撓撓頭:“老頭兒明顯的屬于内傷未愈,隻怕繼續這樣下去未必就安享晚年,他還會瘋瘋癫癫,而他發病的時候,必然痛苦。當然,也可以爲他治好這傷。但是你知道的……這樣危險的事情,極有可能造成的後果,就是老頭爲了那清醒的片刻……送一條命。”
屋裏面死一般的寂靜。
也是這時候,響起了顧筝的聲音:“既然是這樣……那就不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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