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11-06
蒼山重疊,青翠依舊,碧水蕩漾,湍流不竭,清風徐動,樹影搖曳,城郭猶在,故人無蹤,碧草更生,昨不複歸,墳茔獨立,不見君顔。
雲沐陽站在金慕楓墳前,見着雜草過膝,又蓦然見着一座新墳,隻一塊破木闆,上面連字迹也無。他頓覺鼻尖酸熱,閉着雙目,輕輕撫着豎立的石碑,良久長歎一聲,轉過身去。一股冷風吹起,刮起他寬大的道袍,他略略站定,雙目之中殺氣浮動。
又過得半時辰,他立在金慕楓的老宅旁,那老宅大門上面貼了一張封條,門上的漆也是剝落,他隻怔怔站着,雙拳怒握。
“這位道長,你在此作甚?”一位老妪見着雲沐陽在那屋前站了許久,不由好心問道。
“大娘,不知此地的主人如何了?”他心中終究是存了一絲希望。
“哎!作孽哦,這謝娘子可是個可憐人,早年喪了夫,年紀輕輕守了寡,又要拉扯一個小子,隻是前些時候不知就怎麽招惹了這些個豺狼啊。”那老妪歎息連連,說着連眼睛也是紅了。
雲沐陽征然許久,傷感難以自已,他這才知曉原來金謝氏這數年來一人拉扯孩子,平日裏也很是辛苦。然而畢竟是女子守寡,又守着一大座宅子,難免有心人會觊觎,故而前些年時常有地痞無賴上來擾門,若非謝氏本來會些拳腳,這才将這些人一一趕跑,否則後果也是不堪。隻是不知爲何半年前,竟然有官府上門,言說謝氏偷盜了一間藥鋪的藥材,硬是要緝拿她,還将她家宅封了。謝氏抵死不認,終究是被打死在公堂之上,如今業已三個月了。
“不知金謝氏幼子如今在何處?”雲沐陽忽然目光之中平靜下來,他長吸口氣問道。
“那孩子被原先宅子裏的仆婦帶走了。”那老妪眼眶通紅,鼻涕垂下,随即卻是将那仆婦住處說了。
“多謝了!”雲沐陽匆匆道了聲謝,人已倏忽遠去。
“咦,這人怎得知道謝娘子有個孩子。”老妪猛然醒悟過來,幹枯的雙手捂着胸口,卻見那俊逸道士已是不見,隻有地上留着一塊銀錠子。老妪頓時吓了個半死,良久一把伏在地上,雙目不斷翻轉,瞧着四處都是無人,這才一股碌爬起來,小步往家門跑去。
“你這沒爹沒娘的野雜種,敢打我?”一個穿着棉布麻衣十一二歲的的粗壯男孩子揪住另一小孩的頭發,旁邊還有三四個小孩圍在一起毆打。被圍住的男童,一手扯着另幾人衣袖,一手猛抓,小腳亂踢,雖是被打得慘了,仍舊是不肯哭出一聲。
雲沐陽一眼便認出那男童,他望着那一雙眼睛,腦海之中又立時浮現出金慕楓的身影。他探手一抓,穿過許遠距離将男童扯出,人影一閃,又已站回原地。那幾個小孩見着人突然不見,都是吓了一跳,再一看遠處站着的人頓時大喊一聲,“有鬼啊!”立時四散了開來。
男童雙手仍在撲打亂抓,須臾才是回過神來,見着旁邊隻是站着一個寬袍廣袖的道士,頓時雙眼睜得老大。
雲沐陽望着小童鼻青臉腫,衣袍扯爛,沾滿泥塵,一股冷風刮過,見他頓時身子一抖,雖是如此,但是他雙目卻清澈,面上堅毅。他戚戚一笑,随即手一招,當下手中出現一套寬大長袍。他蹲下身來,将長袍随手一劃,那長袍立時就斷了開來,他将袍子披在男童身上,手摸了摸他的臉,溫聲問道,“疼不疼?”
“疼!”男童聽着這一問,頓時就鼻子一酸,抱住雲沐陽哭了出來。
“哪裏有鬼,哪裏有鬼?”不多時沖出幾個抓着掃帚彪悍婦人,又有幾個壯漢拿着扁擔闖了出來,口中大喝道。
“咦?”一中年婦人見着一道士,不由驚訝。
“道長,可是你收了鬼怪?”幾人笑嘻嘻問道,幾個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後不時朝雲沐陽望去。
雲沐陽起身一站,道袍上沾了許多鼻涕,不過他卻是毫不在意,雙目一掃衆人,打了個道禮,“貧道有禮了,鬼在心中,不在此處。”
“呀!好生俊俏的道士。”幾個婦人都是贊歎開來。
“望哥兒,望哥兒!”一中年婦人不知從何地跑了過來,身上圍着一塊髒兮兮的圍裙,對着男童喊道,男童一聽立時跑了過去。
“吓死我了。”那中年婦人一把抱住男童,見着他身上傷了好幾處,不由又是心酸,目光狠狠一掃那周邊的幾個孩童。随即又摸着他身上極不合身的衣袍,這才想起來向雲沐陽道謝。
“多謝道長了。”那中年婦人過來斂衽一禮,口中稱謝道。
“原來是你!”雲沐陽臉上淡淡。
“咦?”中年婦人也是奇怪,聽這話這人必定是認識自己的,她細細一打量,良久才想起,口中驚呼道,“雲公子!”
“呀,原來這道長李嬸子認識啊!那還不快快請到家裏去。”一婦人笑着道。
“是啊是啊!”其餘人都是附和,顯然是愛看熱鬧。
“對對,是我失禮了,失禮了。”中年婦人回過神來,這才開口請雲沐陽到家中去坐。
雲沐陽輕輕點了點頭,随即由李姓婦人引着走了,圍着的幾人見此也都是散了。
雲沐陽坐在椅子上,打量了幾眼,見着此地有些破舊,見着李姓婦人端了茶上來,這才收回目光。李姓婦人随即又将家中兒孫都一一引出來與雲沐陽相見。
“望哥兒,你過來,這一位就是你父親的兄弟,你該喊一聲叔父啊。”李姓婦人對着男童笑道。
男童聽了頓時朝着雲沐陽跪拜下來,“拜見叔父。”
雲沐陽見他如此,便又将他扶了起來。過得片刻,雲沐陽對着李姓婦人道,“想必李嬸子也知曉我來意,我數年未歸,如今聽聞嫂子亡故,日後我卻是要将敬陳帶在身邊的。”
李姓婦人眼角紅濕,擡起目光正好碰見幾個親子眼巴巴望着自己,又見着兒媳抱着一子,拉着一女,她又低下頭去,猶豫片刻才道,“望哥兒能夠跟在公子身邊我自是放心的。”
“嬷嬷,你不要我了嗎?”金敬陳站在旁邊搖着李姓婦人的衣袖哭道。
“望哥兒,你怎得不懂事啊?這位是你的叔父,以後他會對你好的。”李姓婦人淚水流了下來,心中不忍,但仍舊輕輕扯開了那對小手。
雲沐陽環視一眼屋中衆人,各人心思他都是望在眼中,他也不說話,隻是望着金敬陳。金敬陳淚水飚射,良久才一步步往雲沐陽處走去。雲沐陽輕輕拉住金敬陳的小手,随即取出一小布袋金銀,道,“敬陳,李嬷嬷照料你許多年,你向嬷嬷磕個頭,并且呈上謝儀。”
金敬陳捧着小布袋呈到李嬷嬷跟前,跪了下來,淚水打濕了衣袍。
雲沐陽見着李嬷嬷猶豫良久方才收起,遂而一步跨過将金敬陳扶起,随後同衆人道了聲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