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白一直維持着的笑意在踏出素和地界的時候消失無蹤。
盡管有一肚子的疑問,這一路走出來邵時與郎晃卻無一人敢起這個頭,甚至連對于白的這番做法多有微詞的禾和也隻是拉着一張臉,并未出聲。
于白倏地勒馬停下,“邵時,跟其連玉的後續合作交由你全權負責。五日内,我希望所有糧食全部到位。”
邵時與郎晃交換了一個眼神,頓時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雲暗撥十個人給我,禾和你自回去與叱雲可彙報。”
憋了一路的禾和當即反駁道,“你不能這麽不負責任!”
然而于白卻隻是瞥了一眼禾和,一副連話都懶得說的模樣,這激得一直壓着怒火的禾和直接抽劍相向,邵時下意識擋在于白之前也是不遑多讓地以劍相抵。
郞晃看着眼前亂狀,忍不住出口阻攔,“眼下初與其連玉定下意向,恐怕離開就會功虧一篑了。”
過了最初聽到消息的心焦,現在的于白反而顯得很冷靜,隻是這冷靜之下又是什麽心情,即便熟悉于白如邵時,此時也拿捏不準。
于白目光平靜地看着前方的路,狀似漫不經心地反問道,“所以呢?”
“雲暗既然沒有接到進一步的指示,将軍之事恐怕沒有我們所聽到的這般表面。”
“我知曉。”
郞晃皺眉,“那你……”
“不親眼确認,我心慌。”
“可你一走,之前僞裝的一切努力就白費了。”
于白沒有直接回答郞晃,隻是轉而看向禾和,不說話卻亦不挪開視線。
郞晃的意思于白怎麽可能不懂,之前精心鋪開了局,眼看着有機會開始收網,此時離開,不異于自拆己台。可同樣的,郞晃不知道,自己當初願意鋪這個局本就是爲了雲司簡,說他自私也好說他目光短淺也罷,若是沒了雲司簡,這所謂的北地疆土,于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若雲司簡有事,他便會替他照顧老元帥培育雲司易,報完血仇再去黃泉陪他;若他無事,眼下局面已開,自己就算由暗轉明又何妨?
許是這一世有着雲司簡的庇護,自己的惰性是越來越重,凡事都想着平和解決,卻忘了自己上一世凡事都靠一把槍解決的幹脆利落。
現在想來,有時候簡單粗暴反而是件易事。
過了許久,就在大家以爲于白已經走神到天際的時候,遠比突然轉向禾和,“問問叱雲可,若這事往大了幹,他幹還是不幹?”
禾和先是一愣,“那我要修書一封等回信。”
于白輕哼一聲,“演戲演個差不多就成了,演過了就假了。
包括禾和在内的幾人都是一怔,“什麽意思?”
問話未落,禾和身後走出一人,“你是怎麽看出來的?”明明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臉,一張口卻讓幾人又是一愣,分明就是叱雲可。
“沒看出來,就是随便詐一下。”
叱雲可先是一窒,随後一臉無奈地笑出了聲,“抓鷹的卻被狐狸晃了眼,禾和都沒察覺出問題,你又憑何來詐我?”
于白聳了聳肩,“我說是直覺,你信嗎?”
眼看叱雲可的臉色越來越黑,于白這才不鹹不淡道,“時間。禾和萬事以你馬首是瞻,根本不可能不經過你同意做任何決定,可我們這一路而來,我那般最新所欲更改先前計劃,她卻能在最短時間内及時調整,證明你離我們的部隊一直不遠,可我幾次試探禾和,她卻似乎并不知曉,我便想,挑個适合的時機詐上一詐。”
“先前在素和,你用掩護你的雲暗數十人制造群馬飛塵的假象,讓其連玉以爲真有大軍在後,而選擇與你合作,現在又來詐我……呵,我看姓雲的那小子根本就是低估你了!”
叱雲可的一番話倒是解了一衆人從方才到現在的疑惑,隻是他話裏又提到了“雲小子”,難道與雲司簡有關?
于白原本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卻在叱雲可提到雲司簡時變了臉色,與同樣滿面疑惑的邵時郎晃交換了下眼神後,眯着眼睛盯着叱雲可。
叱雲可總算有種扳回一城的舒暢感,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從袖中抽出一紙,“也許,你看看這個再作決定比較好。”
于白一臉狐疑地盯着叱雲可遞過來的東西,半晌才伸手接過,輔一展開,立時瞪大了眼睛。
赫然是雲司簡的筆迹。
“叱雲先生尊前:
敬禀者!
司簡此番離勿返京,恐有危勢。然,餘已有所安排,必不會坐以待斃。隻是,于白心重,若知曉此事,必會反彈。
晚輩知曉叱雲先生對于白多有愛護,故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先生于關鍵之時規勸一番,萬不可讓其冒然入險。
恭叩!
司簡上”
叱雲可看着于白的神色變化,悠悠道,“現在,還要撂挑子嗎?”
于白攥着信紙的手越捏越緊,可面上卻看不出來是何情緒。
邵時見于白這樣,擔心全寫在了臉上,偏偏在這樣的氣氛下不敢輕易開口,隻得不斷給郎晃遞眼色。
卻不想,下一瞬,于白卸了手勁兒,一臉似笑非笑地看向叱雲可,“撂呀,爲什麽不撂?”
叱雲可一噎,“既爲他去,何故不停他言?”
于白并不直接回答,隻是吊兒郎當地拱了拱手,“勞您大駕,守着這封信到現在。”說完直接用後腦勺對着叱雲可,作勢要與邵時繼續剛才的話題。
這下,換叱雲可不從容了,“你竟真敢撩挑子?如此胡鬧!”
“爲什麽不敢?”
“姓雲的小子就沒教給你什麽叫責任嗎?”
“他有教,我沒學,怪我好了!”
邵時已經聽出了于白這是在故意找茬,想張嘴勸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隻得求救地看向郎晃。
郎晃輕咳了一聲,“既然大家有争議,不妨找個地方坐下詳議可好?”
于白斜着眼睛看向叱雲可,“争議?哪來的争議?我隻是做個決定罷了,旁人同意與否與我何幹?”
叱雲可抖了抖腮幫,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郎晃歎息一聲,“于白,不論如何,至少知道京中之事皆在将軍掌握之中,将軍眼下應當沒有危險,這是好消息。”
于白雖然不願意給叱雲可面子,可對郎晃一直都是如大哥般敬重,郎晃這話雖然并無什麽大意,卻也讓于白原本高竄的火頭有了熄火的苗頭,拉了拉缰繩,軟了後背。
邵時立時便知道于白這是不鬧了,見縫插針道,“我知道前方不遠有片空地,不妨大家一起在那處歇歇腳,同時商量下下一步的打算。”
于白可有可無地翻了翻眼,卻打馬上前,往邵時所指的方向而去。
叱雲可還顯得有些氣憤,郎晃敬道,“先生若是了解于白,自不會認爲他這是預備撂挑子了。将軍固然有所托,可将軍托的與先生所想恐怕有些出入。”
郎晃施禮後夾緊馬腹,趕上了于白。
叱雲可斂了神情陷入沉思,禾和忐忑地喊了一聲,“大祭司。”
“剛才那小子說想往大了幹?”叱雲可自語般念道,念完輕笑一聲,“也許真的有點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