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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命懸一線柳三哥


第二天,柳三哥在書房留了張便箋,說有事去揚州耍幾天,不久即回。趕着馬車去高郵縣了。

黑駿馬腳程快,跑了一天一夜,便到了高郵縣,在高郵縣城南,他找了個客棧住下。

這是個城鄉接合部,古往今來城鄉接合部都是一個樣:屋舍簡陋、街道肮髒,人員混雜、五方雜處。

柳三哥扮成落魄書生,白天在城南各處轉悠,沒有發現曹大元等人的蹤迹。第二天,心血來潮,決定去一趟鬼門灘。

他帶着野山貓“二黑”,來到運河旁的一處碼頭,碼頭上泊着許多大小船隻。見其中一艘小船上,有個老漁夫坐在甲闆上曬太陽,他兩鬓斑白,蓄着三绺胡須,一付慈眉善目的模樣,就走上前去問:“老人家,租船去一趟高郵湖多少銀子?”

老漁夫眯縫着眼睛,瞥了他一眼,道:“那兒灘急水險,不是鬧着玩的,你敢去?”

柳三哥道:“險才好玩,不險就不去了。”

老漁夫道:“有強盜,你也敢去?”

柳三哥道:“總不能天天有吧,再說,我又不是富商巨賈,就是有,也不會搶我吧,你看,我割割無肉,殺殺無血,找我的麻煩,沒油水。”

老漁夫笑道:“你有沒有聽說過,有些下三濫的水寇毛賊,爲了幾十個銅闆,也會動刀子殺人?”

柳三哥道:“聽說過,不過,我不會運氣那麽差吧,啥倒黴的事都讓我碰着。況且,我還佩着劍呢,那可不是裝裝樣子,吓唬吓唬人的。”

老漁夫笑道:“我看你這模樣,讀書還行,動起手來,十有八九要吃虧。哼,連老頭子都沒将你放在眼裏。年輕人,我可都提醒過你啦,你愛去,出了事,别怪老頭子言之不預啊。”

柳三哥道:“不怪不怪,死了活該,不怪不怪,死也心甘。”

老漁夫哈哈大笑,道:“嘿,你小子全沒将老頭子的話放在心上,還鬧着玩呢。罷了罷了,包我的船可不便宜,一天二兩銀子,包來回,那可是一口價,不還價。”

柳三哥道:“你是呈子口呀?!”

老漁夫道:“那你就雇别人的船去。”

柳三哥道:“你真牛。”

老漁夫道:“沒那兩刷子,牛得起來嗎?”

柳三哥道:“行,二兩銀子就二兩銀子。”

老漁夫起身,道:“那就上來吧。”

柳三哥與黑貓上了船,老漁夫解纜開船,咿咿呀呀地搖起橹來。

柳三哥從船艙裏拿張竹椅出來,坐在甲闆上,陽光明媚,曬得人周身舒暢,黑貓也在甲闆上舒展着身子,曬太陽。他道:“老人家,你是高郵人嗎?”

老漁夫道:“辣塊媽媽,我不是高郵人誰是高郵人。老頭子是地地道道的正宗高郵人。”

柳三哥問:“那就好,從運河去高郵湖怎麽走?”

老漁夫道:“前面有條新塘河,從新塘河可以進入高郵湖。”

柳三哥道:“進了高郵湖,聽說就是鬼門灘,是嗎?”

老漁夫道:“你小子來過?”

柳三哥道:“沒有,我喜歡遊山玩水,打聽清楚了,才來玩。”

老漁夫道:“虧你找着人了,鬼門灘灘險水急,不熟悉水路的人,來一個栽一個,沒有不翻船的。坐老頭子的船,可以包你不翻船,不過,不能包你不遇着強盜。”

柳三哥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老人家,别老将強盜強盜挂在嘴上好不好,這事兒不能多說,有些事說多了,說着說着,就來了。”

老漁夫道:“哈哈,你小子也怕呀,還信迷信,講忌諱,我以爲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好,不說了。”

柳三哥道:“哪有不怕的,你當我真是武林高手啦!”

倆人聊着天,運河上船來船往,小船尾随着大船後前行。

從新塘河進入高郵湖,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這兒湖面開闊,一望無際,灘險水急,礁石參差,孤島荒洲,蘆葦青青,船隻稀少,一派荒野景象。

柳三哥卻手舞足蹈,歡聲道:“哇,真美,令人心曠神怡。”

美倒确實美,是一派江湖荒野蒼涼之美。

老漁夫道:“看你高興的,才剛開始呢,好景緻還在後頭呢。”

他撐起了白帆,白帆吃着風,鼓鼓的,小船在礁石間穿行,非常快捷,船頭鑲起一圈白色浪花,碧波黑礁,魚蝦曆曆在目,老漁夫把着橹,眯縫着眼,緊盯着前方水面,絲毫不敢懈怠,稍一不慎,若是船兒觸了礁,便會被漩渦暗流卷走。

老漁夫道:“坐着别動,一亂動就要翻船。”

柳三哥道:“你不是說,有你在翻不了船嗎?”

老漁夫道:“是。不過你要聽我的,若是一怕一亂,不翻才怪。”

柳三哥道:“不動就不動。”

他暗暗記着船兒行進的方向,船一直在向西北走,東邊的岸線已看不見了,四處是白茫茫一片湖水,遠處有星星點點的幾個小島。風越吹越緊,湖中波浪洶湧,小船在波峰浪谷間穿行,老漁夫道:“怎麽樣,到中午了,想找個小島休息一下嗎?”

柳三哥道:“好。島上不會有強盜吧?”

老漁夫道:“我找的島,不會有強盜。”

柳三哥道:“聽說,金毛水怪常在這一帶活動。”

老漁夫道:“你知道得好多啊,年輕人,有時候知道得多,不是好事啊。我老頭子是個酒鬼,啥事兒不問,隻知道‘小民有酒日日醉,鴻鈞老祖萬萬歲,無論春夏與秋冬,幹活賺錢不怕累’,我隻管賺錢糊口,懶得管世上的事。”

柳三哥道:“哈哈,你好酒?又好财?”

老漁夫道:“愛酒如命,愛财如酒。一會兒,咱們喝幾杯?”

柳三哥問:“啥酒?”

老漁夫道:“家釀燒酒,有點辣。”

柳三哥道:“酒不辣就是水,辣才帶勁。好啊,那就喝兩杯。”

船開到一個荒島背風處停靠,船纜系在樹上,柳三哥問:“有鮮魚嗎?”

老漁夫道:“有。”

他将船側浸在湖水中的網兜拉起來,裏邊有五、六條鮮蹦活跳的鲫魚、鳊魚,問:“下酒的菜是你做還是我做。”

柳三哥道:“我。”

柳三哥從他手中接過網兜,取出三條闊背鲫魚,一條扔給“二黑”,“二黑”一口叼住,去船頭盡情享用美味;船上餐具一應俱全,柳三哥用其餘兩條做了一盤紅燒鲫魚,岸邊有一片草地,草地上有一塊青石,他将紅燒魚放在石上,自己也在石上盤腿坐下了,在這兒喝酒,空氣清新,又能賞景,十分宜人。老漁夫進了船艙,卻不見出來,柳三哥道:“老人家,菜做好了,該喝酒啦。”

老漁夫道:“來了來了,我在找酒呢。”一會兒,他一手拿着碗筷,一手提着把銅制酒壺,從船艙裏走了出來。

老漁夫見柳三哥已盤腿坐在石上,身前放着一盤紅燒鲫魚,他道:“真香,做得不賴。”就在他對面坐下,放下酒壺碗筷,從口袋裏掏出一包花生米來,放在紅燒魚旁,愛酒的人,菜不用多,隻要酒好就行。老漁夫将一隻碗遞給柳三哥,一隻碗放在自己面前,提着銅酒壺在兩隻碗裏倒上白酒,頓時酒香四溢。柳三哥喜道:“酒好香,真是佳釀。”

他腹中已空,端起酒碗跟老漁夫一碰,道:“祝老人家長命百歲。”

老漁夫也道:“祝讀書人考上狀元。”

倆人俱各哈哈大笑,仰頭就喝。

野山貓“二黑”突然從一旁竄出,将柳三哥的酒碗撲到草地上去了,酒灑了個精光。柳三哥一愣,道:“二黑,不準胡鬧。”二黑叫了一聲,跳上船去,接着又去吃魚,再不管閑事。柳三哥從青石上起身,撿起一旁的空碗,用袖口擦了擦,道:“隻怪酒太好了,二黑也想喝。”

老漁夫道:“你這貓叫‘二黑’?”

柳三哥道:“是,怎麽啦?”

老漁夫道:“真奇了,我小名也叫‘二黑’。”

柳三哥道:“你倆成了同名同姓的兄弟了,兩個‘二黑’一個病,都愛酒。”

老漁夫道:“年輕人,開玩笑可不能過了頭,你把我貶成貓狗了。”

柳三哥道:“不好意思,鬧着玩呢,沒别的意思。”

老漁夫道:“‘二黑’想喝,就讓它喝一點嘛。”

柳三哥道:“不行,‘二黑’一喝酒就亂叫,還亂咬陌生人,不信你試試。”

老漁夫道:“喝酒酒風要好,喝醉了不能鬧酒瘋,‘二黑’的酒風不好,不試不試。來來,兄弟,把酒滿上。”他提着酒壺,給柳三哥的碗又倒上酒。

柳三哥雙手捧着酒碗道:“謝啦。”一仰脖就喝,隻喝得兩口,他雙手一撒,便仰天倒下,酒灑在衣衫上,碗掉在青石闆上,砸得粉碎。

二黑已吃完了魚,跳上艙頂,碧綠的雙眼望着岸上的倆人。

老漁夫哈哈大笑,道:“倒也倒也,你酒裏下了‘迷魂散’,叫‘一口倒’,不用多,再高大雄壯的漢子,喝了一口,也得倒啊。”

他跳起來,走進船艙,從艙裏拿出一卷繩子與一隻臉盆來,将柳三哥的手腳用繩子綁了起來,又徹底搜查了一遍,隻搜出三兩紋銀和一些散碎銀子來,嘀咕道:“果然油水不多,是個窮書生。”

他從湖裏舀了一盤湖水,潑在柳三哥臉上,柳三哥緩緩醒來,睜開眼道:“哇,真是好酒,才喝兩口,就美美地睡了一覺。”

老漁夫笑道:“是嘛,美死你。”

柳三哥在地上掙了掙身子,這才發覺着了道兒,道:“這是怎麽啦,喂,老人家,誰綁了我,難道是你嗎?”他掙紮着,卻根本動彈不了。

老漁夫從綁腿裏拔出一把匕首來,在手裏掂弄,冷笑道:“是。”

柳三哥急道:“爲什麽?”

老漁夫道:“不爲什麽,因爲,我老人家做的就是沒本錢生意。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來闖,心甘情願掉到我油鍋裏的呀。”

柳三哥道:“真看不出,面相那麽和善的老人,竟是個強盜。”

老漁夫道:“越顯得和善,沒本錢生意就越好做,越滿嘴仁義道德,幹起殺人放火的事來就越兇。古今中外,莫不如此。人不可貌相,連這個叨咕得爛了的道理都不懂,你真是枉長白大了,不知你這二三十年,是怎麽在江湖上混的。”

柳三哥道:“老人家,這回我懂了,求求你,放了我。”

老漁夫道:“懂了,就得死了,不死,你永遠不會懂;不用求,求也是白求,我老人家的心又狠又毒。我問你,你是不是三十六條水道的人?是不是探子?”

柳三哥一臉懵然,道:“我不明白你說的話,我不是探子,是遊客。”

老漁夫道:“哼,鬼才信你的話。金毛水怪是我們當家的,誰要爲難當家的,就是爲難我老人家,我們這些人,身負積案,四處躲藏,是當家的收留了我們,沒了他,就隻有到戈壁荒灘上去漂泊了,所以我們也得爲當家的辦辦事,出出力。”他把匕首在青石上一放,一邊喝着酒,一邊吃着魚,啧啧贊道:“吓,小子燒的魚倒不錯。”

柳三哥道:“老人家,隻要你放了我,我天天給你燒魚吃。”

老漁夫道:“放了你?做你的清秋大夢去吧,放了你,我老人家就死定了。”

老漁夫在自家碗裏倒上酒,美美地呷了一口。柳三哥奇了,問道:“咦,老人家,同是一壺酒,爲什麽你喝了沒事,我喝了就昏迷了呢?”

老漁夫嘿嘿冷笑道:“江湖上全是機關,有些機關任你怎麽猜也猜不透,各門各派,都有絕活,我老人家隻是雕蟲小技了。你是快死的人,我老人家也讓你死個明白。這酒壺也有機關。酒壺内隔成兩半,互不相幹,一半的酒有迷藥‘一口倒’,一半的酒沒有迷藥,壺柄下裝有個暗鈕,我一按暗鈕,倒出來的酒就有迷藥了,喝了就昏倒;給自己倒酒,就不按暗鈕了,倒出來的酒,怎麽喝都沒事。小子,明白了嗎?象你這樣的人,本不該到江湖上來混,江湖的水不是那麽好趟的,全是他媽的混了千百年的老混水。”

老漁夫喝得醉熏熏的站起來,眼裏騰起了殺氣,拿起石上的匕首,闆着臉,向柳三哥走去,柳三哥道:“老人家,求求你,别殺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全仗着我寫字賣畫爲生呢。我死了,全家人就得去讨飯了。”

老漁夫道:“天底下讨飯的人多了,不在乎多幾個。記住,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老漁夫舉起了匕首,陽光反射在匕首刀刃上,十分刺眼,柳三哥幾乎睜不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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