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漁夫舉起了匕首,陽光反射在匕首刀刃上,十分刺眼,柳三哥幾乎睜不開雙眼……
二黑蹲坐在艙頂上,淡定沉着,根本不把這當回事,他相信柳三哥,柳三哥很會演戲,它要好好看看這場生死大戲。
老漁夫彎下腰,嘩啦一聲,左手撕開了柳三哥的衣襟,右手攥着的匕首就要紮下去時,卻突然收了手,嘿嘿嘿地笑了起來,他笑得有點怪,笑得人毛骨悚然。柳三哥道:“老人家,你别笑好不好,你的笑比哭還難看,你的笑真有點吓人。總之,謝謝老人家刀下留情,改變了殺人的惡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謝謝老人家的不殺之恩。”
老漁夫哈哈獰笑,道:“别把我想得那麽好,不是我不想殺你,是我這會兒不想殺你。”
柳三哥道:“好死不如賴活着,多活一刻是一刻。”
老漁夫收起匕首,道:“撕開你的衣服,見你身上的肉結實新鮮,我就想把你吃了。”
柳三哥訝異道:“吃我?真有吃人的事?”
老漁夫道:“怎麽,人吃人的事沒聽說過?那可是曆朝曆代都有記錄在案的,從前發生過的案例,今天或将來也必然會發生,曆史上發生過的事件,今天或将來也定然會重複,這不新鮮呀,用不着大驚小怪的。看來你書是白讀了,讀死書,死讀書,沒用啊。哼,江湖上啥事兒沒有!年輕人,長見識了吧,傻眼了吧。”
柳三哥道:“老人家,我求求你還是快快殺了我吧,殺了我再吃。”
老漁夫道:“不行,我還得找我兄弟來一塊兒吃,一個人吃沒勁,我要現殺現吃,吃個生猛鮮活。”
柳三哥叫道:“哎喲媽呀,我竟成了海鮮了,我又不是唐僧肉,吃了能夠長生不老,我的肉是有毒的,你吃了會爛嘴巴爛肚腸,活活毒死,我勸你還是不吃的好。”
老漁夫道:“哼,我可不是吓大的。小子,我吃你是吃定了。”
柳三哥道:“白骨精想吃唐僧肉,我總以爲那是個神話故事,原來那是确有其事啊。林子大了,真是什麽鳥都有。”
老漁夫獰笑道:“小子,認命吧,誰讓你不好好在書齋裏讀書,卻偏生要獨自一人到江湖上亂闖呀。”
柳三哥罵道:“這麽說起來,還是我不好了,這麽說起來,你吃我吃得有理了!你這個白骨精,老妖怪,老子不認命,老子要變成孫悟空,在你的肚子裏翻江倒海折騰你,疼死你,讓你一寸寸地死,死也死不安生。”
老漁夫道:“哼,還嘴硬,好,呆會兒看我怎麽收拾你。”
柳三哥道:“老妖怪,你現在去哪兒?”
老漁夫道:“去藏兵島,我們的窩,那就是你要找的窩吧。”
柳三哥道:“我不去賊窩,要死就死在這島上。”
老漁夫道:“死都快死了,還要挑風水,你小子夠講究呀。”
柳三哥道:“這兒風景好,風水當然就好。”
老漁夫道:“我還想死在紫禁城呢,我還想當皇帝呢,由得了我麽!”
柳三哥道:“我隻想死得快一點,了結得早一點,老妖怪,你懂不懂,等着死比馬上死更可怕。”
老漁夫道:“現在是我說了算,不是你說了算,書呆子。”
老漁夫再不搭理柳三哥,任憑柳三哥痛罵叨咕,他收拾起石上的碗筷酒壺,将柳三哥在脅下一挾,走上船去。看起來,頗有些功夫,剛才自己真是看走眼了,以後決不能以貌取人了,孔老夫子曾說‘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原來孔老夫子的話,在江湖上也非常非常管用。
老漁夫上了船,将他扔進艙裏,就象扔一頭羊,掏出一塊布來,堵住了柳三哥的嘴,把他腰間的劍摘了,在自己腰上插着。出艙後,把艙門帶上,瞪一眼艙頂的野山貓二黑,道:“晚上再收拾你。”
他升起帆,搖起橹,哼着漁歌,高高興興開船走了。
柳三哥其實根本就沒喝進一滴酒,當“二黑”撲翻了他的酒碗,他就知道“二黑”的鼻子一定嗅出了古怪,這酒喝不得。第二次,他舉碗再喝時,酒入口後,含在嘴裏,随即便撒碗倒地,口中的酒偷偷吐了出來,碗裏的酒與口中的酒全打濕了衣衫,誰分得清呀,一切做得自然妥貼,這一回,輪到老漁夫看走了眼。
綁在身上的繩子怎能綁得住柳三哥,他本想崩斷繩子,又怕驚動了老賊,便從甲闆上坐起,挪到窗口,從陽光船影判斷方位,船現在是向西開行。約摸行了有三個來時辰,夕陽銜山時分,湖上一片金黃,船在一個島上靠岸。這是個碼頭,碼頭上約停泊着幾十條大小船隻,有人厲聲喝問:“哪來的绺子?”
老漁夫道:“洪家弟兄。”
接着問:“賣啥的?”
老漁夫道:“河豚。”
再問:“多少銀子一斤?”
老漁夫道:“要黃金不要白銀。”
問的人大概是放哨的,在核對完口令後,哈哈一笑,道:“老山羊,回來啦?”
老漁夫道:“是。”
原來老漁夫的綽号叫“老山羊”。老山羊拴上船,艙門挂了鎖,上岸離去。天剛落黑,岸邊又響起腳步聲來,兩個人上了船,隻聽得老山羊問:“小山羊,這兩天藏兵島上可有動靜?”
小山羊道:“沒有,就是整天訓練,煩。說是要打老龍頭,你看成麽?”
老山羊道:“管他呢,過一天是一天。”
小山羊道:“你抓的那人象探子嗎?”
老山羊道:“管他呢,抓着探子又不給賞銀,昨天你抓的是淮安水道的探子吧,沒賞你吧。”
小山羊道:“賞個吊啊,白辛苦一場。早知如此,不如放他一條生路,說不定以後有事,還用得着呢。”
老山羊道:“探子關在哪兒?”
小山羊道:“水牢。”
老山羊道:“人到了他那步田地也夠慘了,那叫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啊,管他呢,咱們還是去無名島吧?”
小山羊道:“對,那兒穩當。”
船開到附近一個荒島,靠了岸。老山羊點起一盞馬燈,在前面開路,小山羊是個三十幾歲的瘦子,蓄着三绺胡須,倒真有些象山羊,也不跟柳三哥說話,挾起他就走,步履十分輕健,看來,武功在老山羊之上。
走不多久,來到一個榛莽茂密的處所,老山羊鑽了進去,小山羊挾着柳三哥跟進,走不多遠,來到崖下,老山羊披開亂草,赫然有個山洞,倆人進了洞。老山羊點起松明,一片光亮,隻見山洞十分高暢,小山羊将柳三哥扔在地上,象是扔一頭待宰的羔羊,洞内石案上有尖刀斧子,也有鍋碗瓢盆油鹽醬醋,洞正中擺着個鐵制的架子,架子下堆着柴火,旁邊有個石竈,石壁上盡是四濺的血污,洞内角落堆着許多骷髅人骨,整個山洞,充滿了令人窒息的血腥氣,這簡直是個屠宰場啊。
那一個個骷髅,便是老山羊、小山羊吃人的鐵證。
柳三哥動了殺機,這兩個魔頭若是不除,不知今後有多少人會慘死在他們手中。他躺在地上,冷冷地望着這兩個食人魔獸。
老山羊對小山羊道:“怎麽吃?”
小山羊指指鐵架子,道:“燒烤。”随即,他蹲在鐵架子旁,點起火來,頓時,柴火哔哔剝剝地燃了起來,随着篝火越燒越旺,他倆十分興奮,相視大笑,那呲牙咧嘴的模樣,活象地獄裏的妖精。
老山羊提起石案上的尖刀,在石案邊上磨了幾下,獰笑着向柳三哥走去,他突然停步,道:“怪了,小山羊,這小子不哭不鬧,是吓呆了吧。”
小山羊道:“哈哈,肯定尿褲子了。”
老山羊道:“沒有啊,褲裆一點兒不濕。”
小山羊道:“吓得昏死過去了?”
老山羊道:“不象啊,眼珠子還在骨溜溜轉呢,這倒從來沒見過,遇到鬼了。”
小山羊道:“别疑神疑鬼了,老哥,下手吧。”
不知什麽時候,野山貓已跳到了石案上,“喵鳴”,它甜甜地叫了一聲。老山羊道:“這黑鬼又來搗蛋了,找死。”他刷一刀,劈向二黑,二黑如電似的飛竄到山洞深處去了,沒了蹤影。
接着,隻聽得一陣格崩格崩的聲響,老山羊回頭一看,見柳三哥身上拇指粗的麻繩全崩斷了,繩頭散落了一地,柳三哥坐起,摘下塞在口中的布頭,呸了幾口,沖老山羊一笑,道:“五花大綁的味道真不錯,象是吃了麻酥糖似的,手麻麻的腳麻麻的。”吓得老山羊傻了眼,一時,他象着了魔似的,邁不動腿了。柳三哥右掌在地上一按,人已從地上飛起,老山羊怪叫一聲,鼓起勇氣,咻,手中尖刀陡然向柳三哥當胸刺出,柳三哥側身閃過刀尖,滑上一步,欺近身,一掌拍在老山羊胸口,隻聽得一聲悶響,老山羊口噴鮮血,身子象紙鸢似的飛了出去,蓬一聲,落在石壁上,身子扭曲着,慢慢地溜滑到地上,抽搐着,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
小山羊一見苗頭不對,拔腳要溜,柳三哥腳尖一點,已到洞口,堵住了他去路,朝他嘿嘿一笑,那身影如幻影閃電,小山羊知道絕非對手,吓得跪在地上亂拜,道:“大俠饒命,大俠饒命。”
柳三哥手掌一翻,吓得小山羊“啊”一聲尖叫,昏死了過去,裆間嘩嘩嘩地撒出一泡尿來,騷臭不堪。
其實,柳三哥隻是點了他穴道,并不要他的命,現在,小山羊還有用,不能殺他。
柳三哥走到老山羊身旁,摘下他腰間的劍,佩在身上。又去船上取了米來,做飯充饑,順便拿了一條鳊魚,犒勞二黑。這一天,他餓得不輕。吃完飯,見小山羊已清醒,便問:“藏兵島上有多少人?“
小山羊道:“二百來号人。”
柳三哥問:“都是些什麽人?”
小山羊道:“有本地的強盜,也有一半是全國各地的江洋大盜,身背命案,是各地通緝的兇犯,也有越獄脫逃的亡命之徒或是剛出獄的慣犯。”
柳三哥問:“島上有多少船?”
小山羊道:“大小船隻共計四十一艘。”
柳三哥問:“船上裝着啥?”
小山羊道:“除了尋常的食品兵器外,小船上裝有炸藥火油。”
柳三哥問:“炸藥火油有何用處?”
小山羊道:“說是要炸老龍頭的船。”
柳三哥問:“這些天,金毛水怪在嗎?”
小山羊道:“在,天天在,高郵水怪、寶應水怪都在,也有些陌生臉孔。”
柳三哥問:“昨天,你抓了個探子?”
小山羊道:“是。”
柳三哥道:“帶我去水牢,我要救他。”
小山羊道:“隻要不殺小的,幹啥都行。”
柳三哥道:“少羅嗦,帶路,若是耍奸使滑,當場結果了你。”
小山羊知道厲害,磕頭如搗蒜,道:“爺,小的不敢,爺,小的斷斷不敢。”
柳三哥一邊和他說話,一邊照着老山羊的臉易容改扮,他一手拿着銅鏡,一手粘貼着假須,用顔料畫着皺紋,在夜間,光線不是很亮的話,簡易的化裝非常管用。柳三哥剝下老山羊的外套穿上,學着他佝偻的身形走了幾步。
小山羊看得呆了,道:“真象,活脫活象,你是千變萬化柳三哥?”
柳三哥瞪他一眼,道:“知道就好。”
柳三哥在他身上搜了一遍,隻搜出一把匕首,便将匕首扔在石案上,拍開了他的穴道,道:“走,開船去。”
小山羊提着馬燈,柳三哥與二黑跟在後面,上了船。接下來的事非常簡單,柳三哥秘密潛入水牢,點暈了看守水牢的三個盜賊,救出了淮安水道的探子,原來,就是前些天在淮安化裝成中年商人的那個盯梢人。他叫陶三子,是陶舵主的三弟,昨天他帶着一名水手,駕船在高郵湖探查,被小山羊等人逮個正着,水手當場被殺,他連人帶船被扣了下來,關在水牢内,正等着金毛水怪的最後裁處呢,卻僥幸等來了柳三哥。
小山羊最後未能逃得一死,柳三哥的掌心在小山羊胸口一拂,内力稍吐,昆侖九天混元真氣,竟将他的心脈及全身所有肋骨俱各震碎,小山羊倒退了三步,緩緩倒地,喉頭出了一口長長的氣,身子如皮囊似的變得扁平了,貼在地上,嘴中骨嘟骨嘟地噴出黑血來。柳三哥飛起一腳,将他踹下了水牢,這個食人魔頭,屍體一起一落地飄浮在水牢綠色惡濁的水面上。
柳三哥将陶三子帶到了湖邊,突然,他站在那裏,不走了,擰緊眉頭,想些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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