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燈會


</strong>天際才露魚肚白,許笑飛就醒了過來。

他記得在那夢境的最後,自己也坐在岸邊,把雙腿放入水裏,和那少年聊了聊。脫下了衣服,泡在水裏後,少年好像終于坦誠了一些。

“才不救我、不是找我、不想求道……”他還半開玩笑地向那少年道,“你的辭典裏是不是從來都隻有‘不’這一個字?”

“……不是。”少年瞪了他一眼。随即,兩個人都笑出聲來。

許笑飛坐起了身。

他知道天一亮,就會有人将他帶走。可惜,将要泡的不是暖融融的山泉水,而是熔金銷鐵的炙熱爐火了。

他雖歎了口氣,眼裏卻沒有絕望之色。

端坐床上,他又閉起了眼睛。他還要再演練一遍。

靈蛇宮地底,最大的丹房中央,一尊一人多高的青銅古鼎,正徐徐散發似蘭麝、又似血腥的奇異香氣,底下爐火色作青碧,這把火已燒了一個月。

臨硯、白斐和唐軒竹,都齊聚于此。他們注視着許笑飛被祭司押送,走了進來。

許笑飛一眼就往臨硯看去,忽然笑道:“你答應過我,在我下丹爐的前一刻,讓我瞧見你的真面目。”

性命都将要不保了,他居然還牢牢記着這句話。

“好,我給你看。”臨硯沒有反悔。

話音未落,他已現出了真身。

和他幻化的模樣相比,五官雖不肖似,卻同樣地儒雅溫文。若是微微含笑,也一樣能讓看見的人,感受到一股春風般的和悅與溫柔。

雖然春風盡頭是融不化的堅冰,微笑背後也掩藏刀光。

許笑飛在瞧見這張臉的第一眼,就臉色大變。

“是你!果然是你……”

倒沒有多少震驚,這結果他好像早已料到。他眸中浮起水霧,似是欣慰,又有許多傷懷。

“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多……”他搖搖頭,“不過也好,至少,你沒有死……”

要複活已死之人,實在太過艱難,許多次讓他也心生絕望。讓他痛恨自己的無能,恨不得自己立刻死了,換取“林墨”的重生。

而後,又更多次地重新振作精神,鼓起希望。

如今,他終于從這黑暗的深淵中解脫。

臨硯移開了眼睛。

他不忍再對上許笑飛的目光。

禁锢許笑飛靈力的多個法寶和咒術,被一一解除。咒術裏都承載着施術者自身的靈力,如臨硯的縛身绫,就攜帶一絲水性,落入丹爐中可能會幹擾煉丹。

這是他唯一脫逃的機會。

但以許笑飛的實力,就算周身全無禁制,也絕對逃不出臨硯等人的聯手。

他仍鎮定。

從剛才知曉臨硯真相時的心緒大震,很快地收束了心神。

就趁着這一個瞬間,垂下雙眸,默念咒文。

他曾在旁觀沈驚瀾出手後,憶起召喚龍魂的道術,但龍魂喚來時所需的巨量靈力,還不是他能負擔得起的。不過,召喚術可以共通,他還能試着召喚其他人。

要喚來的是誰……沈驚瀾,當然是沈驚瀾!

這位和他牽絆深厚的魔教教主,在他神識裏留下了一團載有《神霄真術》的靈光,以此爲憑借,他就能更容易地溝通上沈驚瀾。而且,喚來别人可能不會有什麽用,隻有召喚沈驚瀾,才有足夠改變局勢的力量與重要性。

神秘玄奧的咒文,行雲流水地吐出,化作言靈。

言語所蘊藏的力量,循着浮遊在神識裏的那點靈光,沿着虛空中的無形之弦溯源而上。

響起在弦的另一端的人心頭。

沈驚瀾睜開了眼睛。

他本來還卧床未醒。小軒窗上,陽光才将将爬上窗台。

他聽見有人在遙遠的地方呼喚他……

并不顯得哀求,卻相當懇切。

要不要回應這聲呼喚?

他在一瞬間就做出了選擇。

靈蛇宮地下丹房裏,所有人震驚地發現,許笑飛周身的氣息,變化了!

就像忽然襲來了一陣風,穿透他的身體。

将什麽本來不屬于此的帶來了。

他的氣息變得更深沉、更浩瀚、更難以揣度。

就連他原本琥珀色的眸子,都似乎變得幽暗了幾分。

這雙澄澈如秋水、眼底卻有一重暗影的的眸子,環視了這間丹房和臨硯、唐軒竹等人一眼,幾乎立刻,就露出恍然的神色。

他已看出了真相,也看出了召他前來的許笑飛,此刻的境況。

“放了他。”他道,語聲沙啞。

這句話在不明就裏的人聽來也許不明不白,但在場的幾個人,都能領會他的意思。

教主!

臨硯從許笑飛氣機改變的第一刻,就已意識到了什麽。

狂濤巨浪般的失落,向他兜頭澆下。

他怔怔望着發聲的人,他已徹底失魂落魄。

他費了這麽多心思,耗了如此多心血……

許多仙材,都不是那麽好找的!

他一直瞞着沈驚瀾,教主隻需要看到一顆成品丹藥擺在他面前,不需要知道是怎麽煉出來的。

可現在教主卻已全部知悉。

他的一切心血和犧牲,也都付諸流水。

許笑飛那雙疊着重影的眸子,在望向他時,似也多了許多溫柔和歎息。

“沈驚瀾?是你,你終于來了?”就算不能視物,唐軒竹也察覺出了異常,睜着一雙眇目,自顧自道,“你就好好看着吧,爲了彌補我當年的過錯,我在爲你煉制救命的丹藥。”

“不必。”聲音并不領情,“唐軒竹,你不要插手我的事,好自爲之。”

唐軒竹被他這話刺中,皺了皺眉,道:“你當真不肯接受我的歉意?當年是我不對,但我後悔多年,決心彌補……你若不是挂念舊情,爲什麽不來殺我?”

他這番話,引得神色落魄的臨硯,都轉頭,用奇怪的眼色看了他一眼。

“我不殺你是我仁慈,與你何幹?”

你莫要太看得起自己!

語聲變得更冷酷,冷酷到許笑飛幾乎說不出這樣的話。

“好,好,好!”唐軒竹怒極反笑,“你既然不領情,我也沒必要客氣了,地極丹煉出來,就一定要送給你吃?”

他向許笑飛出手。

淬煉完成,死去的仙材也一樣可以用!

大風驟起,将一切攻勢蕩開,許笑飛的身影已遁了出去,又卷起仍然神色怔忡的臨硯,将他一道帶走。

這股風嚣狂不可一世,沒有人可以阻攔得住。

兩個人的身影,立刻就不見了。

許笑飛坐在他的靈寵禦風雕背上,感覺渾身上下都被人痛打一頓,快要散架,還有一絲從骨髓深處浮上來的虛弱。

他招請來的那個意志,已然退走,将身體還給了他。

這個術真不是能夠輕易動用的,對身體的負擔很大,短時間内他絕無可能再用一次。

不過,能逃出去,也就暫時脫離了危險。

他偏頭,又望向身邊人。

臨硯仍是癡癡的,低着頭,從方才起就一語不發。

他好像氣得發狂,又像是傷心頹喪。

許笑飛靜靜望着他,眼底也露出痛苦的神色。

這個叫“林墨”,也叫臨硯的人……不論叫什麽,都是他藏在心底的那一個,這一詐死,騙得他吃了多少苦頭,忍受了多少折磨,他也看出臨硯用那樣一個假身份去逍遙派,必然是有所圖謀,是設計了他……林墨待他的溫柔,也是假象而已。

若說他沒有怨氣,那他簡直不是個人,而是佛陀了。

但他看見臨硯的臉色,又心生不忍,指責的話也無法說出口。

他忽然伸手,五指張開,在臨硯眼前搖了搖。

臨硯終于看了他一眼。

許笑飛笑了笑道:“你接下來去哪裏?回天絕教麽?”

臨硯似也回過神來,盯着他道:“你去哪?”

“我回逍遙派去躲一躲,”許笑飛道,“那姓唐的雖神識混沌,難以追來,我總覺得他不會輕易放過我。”

“他的确不會放過你,至于神識,”臨硯冷笑,語聲裏也多了一絲嘲諷,“怎麽毀的也能同樣救回來。他毀去神識,不過是怕教主找他尋仇,做戲而已。如今教主有揭過此事的意思,戲當然也就不用再演了,我看他立刻就會着手恢複!”

許笑飛道:“是啊,所以我非走不可。你大約是不會跟我一道回去了吧?”

逍遙派弟子林墨,已經再也不會出現了。

臨硯卻道:“我不走,你跟我走。”

他的眼神又變得清明而冷峻。

又變回了許笑飛所熟悉的那個天絕教左護法。

“我跟你走?”

臨硯點點頭:“唐軒竹必會想辦法,追蹤你而來,也好,我正要對付他。這次煉丹,有一些珍稀仙材我雖找來一份,品質差強人意,他卻能提供更好的,我看,滅門的藥王宗的遺藏一定在他手中。藥王宗沿襲多年,除了天、地丹方,想來在煉丹一門上還有更多收獲,待我生擒他,就能盡數榨取出來。”

許笑飛失笑:“看來你都盤算好了。不過,我看他功力不弱,你可有把握?”

“單打獨鬥,我比他稍勝一籌,他要逃走我卻未必能留住,”臨硯冷漠道,“所以我已傳令教中,調度人手,在前方設下埋伏。”

擊敗和生擒,的确是兩回事。

“走吧,”他低頭望了一眼,判斷了方位,“就在這附近轉一轉,不必逃得太急,等他追上來。”

許笑飛笑歎一聲:“你有沒有發現,你有時候也挺霸道的?譬如說,你詐死騙了我這麽久,到現在連句‘抱歉’的意思都沒有。”

見臨硯似要張嘴,又連忙打斷:“算了,我這人寬宏大量,不跟你多計較……你這脾氣,大概也隻有我能受得了了。”最後一句是小聲嘀咕出來的。

他不想聽到的是句客氣疏離的“對不起”,甯願不聽。

臨硯似笑非笑:“承蒙許公子高看,在下惶恐。”

許笑飛将頸間挂着的一物,也摘下,遞給臨硯:“這東西你也收回吧,裏面大約是你的一縷生魂。生魂剝離,運轉靈力時也會有些滞礙的。”

這本來是他甯死也要守住的東西,現在終于離開了他。

臨硯收下。

憑着天絕教的消息網,臨硯很快打探到,唐軒竹果然不甘心,在探查許笑飛的下落。

他自己當然也有不甘,但教主既然知曉了此事,就無法再蒙混過去。地極丹就算煉成,教主若不肯吃,又有什麽意義?

臨硯已經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們已在錦屏城客棧裏住下,盤桓了兩天。

這天傍晚,許笑飛忽然主動來找他。

“今天是宵月節,不如出去看看燈會吧!”他笑嘻嘻地道。

“你是小孩子嗎,爲何不自己去?”

許笑飛倒是理直氣壯得很:“一個人去多沒意思,反正你該安排的也安排好了,閑來無事,就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拽着臨硯就走。

臨硯倒真有些不忍拒絕。他狠狠騙了許笑飛一把,還差點将人煉成丹藥,心裏也不是一點愧疚都沒有。

夜市上,華燈初上。

許許多多的小燈籠,提在來往的行人手中,像一條流動跳躍的光河。

散發香味的小吃攤在街邊一字排開。

“你還記得我愛吃?”許笑飛笑眼彎彎。

一包熱乎乎的栗子,被臨硯買來,塞到他手裏。許笑飛的乾坤袋早就被靈蛇宮收走了,銀錢法寶盡數丢失,隻有靈寵在他被擒時逃脫,一直在附近徘徊,被他招了回來。許笑飛現在可謂身無分文。

臨硯道:“不記得。剛巧我也想吃而已。”

他這句話,忽然令許笑飛又想起夢境中,那個辭典裏似乎隻有“不”字的文弱少年……不禁莞爾一笑。真是不坦誠。

“好,”許笑飛也不介意,“我剝給你。”

他果然現剝了一個,遞給臨硯。

臨硯有些别扭地接過,隻好道:“你吃吧,我自己會剝。”

他依稀覺得和許笑飛的關系在奇妙地轉變……好像每一次見到這個人,都會有所變化。

變得更親近,更像是失散已久,好不容易重聚的朋友,而不像前不久才生死相争的仇敵。

“走吧,前邊好像還有不少好去處。”許笑飛吃着栗子提議。

走在流光溢彩、歡語喧嘩的燈市,他悄悄望着身畔的人。

眉目沉靜如畫。

臨硯剛才,在路邊買了一盞祈福的花燈,放在水裏。他看得見,蓮花的紙條上寫了個“沈”字。

他們都知道放燈沒什麽用,還是駐足岸邊,注視着這盞燈順水流走。也許臨硯隻想求一個安慰吧。

不知他現在……是不是還在想着沈驚瀾?

許笑飛眼底流瀉出一絲苦楚。

他現在還隻零星記起一些舊事,還無法連綴起來,找回自己的過去。可他就是知道,臨硯是他極其重要的人,在當年,他也不是單相思。但臨硯也不記得他了。

如若照着他的感覺。

明明你是先遇上我的……爲何隻想着他?

他掩藏住這絲失落,笑着招呼臨硯去看一盞紮得特别精巧的雙龍吐珠大花燈。

沈驚瀾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裏。

他已離開華山,來到了凡人國度陳國的都城紫金。據說,紫金城的臨水燈市,在方圓百裏内都是最盛大、最熱鬧、最值得一逛的。

他本來已經和臨硯約好了,但前兩天,臨硯又忽然回話,說他有事在身,不及趕來。

他身在院中,也能看到遙遙空中,煙花一朵朵綻開。下方燈火通明。

能聽到一串串笑語,随着風送過來。

燈市上一定熱鬧極了。

他曾經想去,現在卻已沒了興緻。

沈驚瀾不言,不語,從傍晚起,他已在院子裏坐了很久。

他的雙膝上橫放着一枝花燈,纖細的木竿,竿頭墜着一條青色鯉魚,還有杏黃的流蘇。

這布帛紮的鯉魚是匠人巧手制成,做得很精緻。

他也沒有再看上一眼。

一陣寒風吹過,他輕輕咳嗽起來,覺得腿也有點麻了。

他問過臨硯的行蹤,知道他和許笑飛在一起。

你爲什麽不來?

……爲什麽不來看我?

他想問,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月色淡漠,如水地籠罩庭院,也落在他身上。不管人間如何熱鬧,高懸于天的明月也是不摻和的。

他忽擡頭,看了一眼。

月兒彎彎照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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