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去聽課麽?”仁心輕輕咬着嘴唇,表情有些擔憂。
蕭凜點點頭,“有什麽問題麽?”
蕭凜此時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捅下了天大的簍子。
“我……陪你一起去?”少女很猶豫,她坐在輪椅上,手覆在膝蓋上,但裙擺下空空蕩蕩。
“仁心你肯陪我去我當然很高興啦……”蕭凜晃晃頭,“但你不是非常不方便麽?你其實不用對我這麽好……”
少女低頭沉默,神色黯然。
“我三歲那年中了蝕骨毒……多虧嚴大夫出手相救才保住性命,但沒能保住雙腿。”
女孩輕聲說,眼眶泛紅。
“我知道我是個殘疾人……”仁心搖搖頭。
“不不不不……”蕭凜吓了一跳,“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絕對不是覺得你很麻煩……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勉強自己,我自己能行。”
“……真的?”仁心歪歪頭眨眨眼。
“真的。”蕭凜很認真地點頭也眨眨眼。
教務處。
齊明站在辦公桌前,語氣激烈。
胖子縮在寬大的扶手椅中,背靠着牆,翹着二郎腿,毫不客氣地獨自一人占據了桌子後的空間,半睜着迷蒙的雙眼,看上去像個老流氓,與簡潔敞亮的環境格格不入,這種強烈的違和感就像是渾身破爛的乞丐爬上了皇帝的寶座,一坨狗屎落在金子上。
但齊明不敢質疑胖子……因爲無論這個人看上去多古怪也不能改變一個事實……這個老流氓才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他這個教學秘書隻是人手底下打雜的。
教務處處長……神學院真正的權力者之一,胡一刀。
“處長……那幫學生簡直無法無天了!他們公然藐視學院的權威!學生會和妖族串通一氣愚弄校方人員……”齊明唾沫飛濺,“再不管他們就要聚衆造反了!”
“哦。”
這是胖子對齊明滔天怒火的唯一回應,他懶洋洋地瞥了齊明一眼,輕輕揮了揮手。
“如果沒事了……齊明你也回去洗洗睡吧。”
這是爲什麽學生根本不怕齊明到教務處告狀……因爲處長就是這麽一副德行。齊明不知道如果天塌了能不能讓胡一刀擡一下眼皮。
齊明的告狀次次受挫,每次到這裏都被處長揮揮手打發了最終無疾而終……但這次他決定告狀告到底送佛送到西。
“處長……絕不能姑息他們啊……”齊明痛心疾首,“再這樣下去他們就要翻天了!”
“讓他們去翻。”胡一刀兩眼望天。
齊明認命了。
“齊明啊……這次三局論戰的勝者是誰?”胡一刀悠悠問。
齊明一窒,看來該來的總會來……他剛剛還指望趁着胡一刀睡迷糊了能蒙混過關,看來胡一刀雖然懶,但還不糊塗。
“勝者是個凡人。”齊明老老實實地回答,到現在爲止還沒人敢在胡一刀面前撒謊的。
“凡人?”胖子放下翹着的腿,睜開眼睛。
“嚴大夫帶進來的,名叫蕭凜。”齊明解釋,“住在校醫院,誤入四象幻境,偷襲殺死了身受重傷的王坤和神阙。”
“哦?”胖子直起身子,“挺有意思啊……”
“處長……你看這蕭凜既非學生會又不是妖族,區區一介凡人,這‘應劫者’的名額是不是……”齊明小心翼翼。
“诶……他赢了三局論戰,該給的還得給嘛。”胡一刀搖搖頭,“這是規定,校長定下的規矩。”
“可……可是蕭凜隻是個凡人。”齊明急了,“讓一個凡人赢得應劫者,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
“恥笑就恥笑呗。”胡一刀撇嘴,“面子值幾個錢?誰叫那兩個家夥不争氣讓别人陰了?”
齊明無語,有個不要臉的上司,上行下效。
胡一刀探身拍了拍教學秘書的肩膀,歎了口氣,“齊明啊……我知道你是爲了學院,但校長定下的規矩……”他伸手指指地下,“就是底線。”
齊明呆呆愣愣,自己居然被這個不靠譜的處長安慰了?
蕭凜站在台階下,擡頭望着依山而建的建築鱗次栉比,有些發怔。
大殿巍峨聳立在半山腰,飛檐鬥拱雕欄玉砌金碧輝煌氣勢宏偉,當面一塊紅漆鍍金牌匾,上書“神學院”三個大字鐵畫銀鈎墨意淋漓,門前的玉階直通山腳。
如果這些其實還在蕭凜的意料之中,那麽周圍山峰上的階梯才是讓他驚歎的真正原因。
石階環山而行如蛇般蜿蜒盤旋,湮沒在雲霧裏若隐若現,穿梭在蒼翠的群山之間,蕭凜無法想象這樣的階梯是如何建造的,這是不可思議的浩大工程。
蕭凜第一次離開校醫院,就被學院驚人的氣勢震撼。
蕭凜走在石階上,他在山下時曾驚歎這些階梯仿佛直通九霄上達天際,其險其絕世間罕有。但現在他不這麽想了……回頭望望,大殿已經隐隐被群山雲霧湮沒,依稀能望見雄渾的背影在蒼翠間傲然矗立。
望山跑死馬……在校醫院眺望丹青樓時沒覺得這麽遠啊……
眼前的石階曲折盤繞蜿蜒不絕,不知通向何方,蕭凜歎了口氣,雖說千裏之行始于足下,路長就長點吧……總有走完的一天,但最可恨的是這些石階僅幾尺寬度常年風吹日曬,踩上去心裏發怵不說,這裏氣候潮濕石階上青苔遍布又濕又滑,另一邊是萬丈懸崖深不見底,如果一個不小心失足……蕭凜扶着峭壁一步一步地挪,暗罵神學院造的什麽鬼梯子。
蕭凜背着包袱爬上飛雲坪,高大巍峨的丹青樓拔地而起,這是一棟白色外牆的建築,樓前是大片的草坪,石子路從草坪中央穿過,路旁行道樹蒼翠欲滴。
學生們進進出出左右分流井然有序,他們夾着書本匆匆而過,沒有人關注蕭凜。
确實沒人關注自己……蕭凜暗暗松了口氣,經過仁心的教育,蕭凜知道自己闖下了多大的禍……三局論戰是神學院選拔所謂“應劫者”的比賽,這本是萬衆矚目的重要盛事,卻被自己一個亂入者攪了局……還下黑手幹掉了神學院最大組織學生會的會長大人和妖族的少族長……
蕭凜抱着出現就被衆人圍毆的心理準備來到丹青樓,還拒絕了仁心的陪同,心裏打的主意是如果帶着仁心被學生會和妖族追殺時逃跑不太方便。
依照仁心的說法……丹青樓内所有的課程都是完全公開的……如果想聽隻要走進教室找個地方坐下就行。
但……事情遠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簡單美好。
“來者何人?”兩個壯漢站在教室門口,一聲大喝伸手攔住了蕭凜。
“我……我是來聽課的。”蕭凜有些發怵,這兩尊門神的胳膊都比自己的腿粗。
“教室已滿員……請去那邊。”左門神用鼻孔看蕭凜,指指走廊。
蕭凜愣愣點頭……既然已經滿員,那就沒辦法了,他隻能去其他教室……蕭凜順着走廊踱步。
第二間教室門前也鐵塔似的杵着兩尊壯漢。
“滿員了滿員了……那邊去那邊去!”
蕭凜一愣,這裏也滿員?神學院中的學生們原來都如此好學麽……
第三扇門。
“沒座位了……去去去去……”門衛以趕雞的手法和語氣驅趕蕭凜。
蕭凜開始發覺不對勁了……這條走廊他從頭走到尾一路經過七八間教室,間間教室都滿員?
倒數第二間教室。
大漢們遠遠望見蕭凜就開始驅趕,“走走走走……沒位置了沒位置了。”
蕭凜上前站在他們身前,擡頭看看兩人。
“怎麽?有事?”門衛們眉毛一挑。
“兩位可否通融一下讓我進去?”蕭凜有些忐忑,他四處碰壁,現在隻能希望這兩個人會好說話些,“我隻是想聽課而已……沒有座位也無所謂……我可以站着聽。”
“滾滾滾滾……”守門人根本不理會他的請求,直接動手推開蕭凜,“不行就是不行,這是校規,我們學生會遵紀守法嚴厲打擊任何違法亂紀行爲。”
蕭凜踉踉跄跄後退坐倒在地。
“看看看……推一下就倒了,就這水平還能競選‘應劫者’?”
“笑話嘛……這水平也能打敗會長?”
蕭凜低着頭聽得很清楚,兩人的對話根本沒有壓低聲音,譏諷嘲笑不加掩飾。
沒有人揍自己……也沒有人理自己。
這是赤裸裸的冷暴力。
蕭凜拍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塵,緩緩起身,他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快走快走……”大漢冷笑,“别妄想聽課了。”
蕭凜輕輕歎了口氣,所謂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大概就是如此了,誰叫人家拳頭大呢?他意料到自己多半會遇上如此局面,所以不讓仁心陪自己……要不然仁心也要跟着自己一起受辱了。蕭凜偏頭看向走廊盡頭,那裏還有一間教室,門前沒有人攔路。
“你想去那邊?”大漢捕捉到蕭凜的目光,嘿嘿冷笑,“有意思……快去啊,那可是個好地方。”
走廊盡頭落滿灰塵,陽光落在對面的牆壁上,看起來根本無人踏足過這裏,分明都在同一條走廊上,但這裏與僅僅隻有一步之遙的另一間教室截然不同……仿佛兩個世界。
蕭凜擡頭看看這扇老舊的木門,門上打了個鮮紅的大叉,在棕色的木門上極爲顯眼,蕭凜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但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處可去了。
“喂……你不會真想進去吧?”大漢在他背後喊,“可别怪我沒告訴過你啊……那裏鬧鬼哩!進去可就出不來了!”
少年猶豫片刻,伸出手緩緩推開了走廊盡頭的那扇門,門洞開的一刻黑暗撲面而來。
時隔三百年,終于又有人踏入了禁忌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