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的灰塵鋪面而來,蕭凜半隻腳還沒踏進去,捂着鼻子咳嗽着又逃了出來。
這裏是教室麽……這裏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黴味,牆角結着蛛網,看似荒廢了很多年。
蕭凜不知道丹青樓裏爲什麽會有這樣一間空置不用的教室,與其他教室僅僅一牆之隔卻是天壤之别……那邊坐滿學生熙熙攘攘這裏冷冷清清毫無生氣,像一具屍體躺在人群中間一樣突兀,最不可思議的是居然沒人管。
蕭凜在牆角找到了掃帚,他簡單清掃了地闆除去蛛網,教室顯得亮堂整潔了些,這才能待人嘛……蕭凜點點頭很滿意。
這裏沒有桌椅,牆角立這一尊石像,有一人高,做工極爲粗糙甚至無法分辨五官……蕭凜也替雕像撣了撣灰塵……順便把在石像上爬來爬去忙着織網的蜘蛛碾死了。
這大概是座裝飾品……人界用石雕裝飾鎮宅的風氣流行,雖然蕭凜不明白這東西哪裏有審美價值,更不知道爲什麽這教室裏連桌椅都沒有卻會放着這樣一尊像……但它既然在這裏,就有在這裏的道理。
蕭凜輕輕拍了拍石像,歎了口氣。
“這裏誰都瞧不起我……也隻有你能和我作伴了。”
他緩緩坐下,怔怔地看着石像。
蕭凜想不起自己的家在哪自己的父母是誰……他無處可去,嚴大夫就大發慈悲悲天憫人地把他帶進了神學院,雖說是在仙界,但蕭凜發覺這裏和人界其實沒有什麽不同,人界有的這裏都有……
鍾聲悠悠揚起,蕭凜一怔,擡起頭。
然後他吓了一跳。
教室門外擠滿了人,上百張臉擠在窗口朝自己張望,神色好奇。
“看看……他就是蕭凜诶,同時打敗了王坤和神阙!”
“這麽厲害?他什麽修爲啊?”
“那還用說……能打敗王坤和神阙,至少也要玉玄十層的水平吧?”
“天呐……玉玄十層?”
“這間教室不是從來不開麽?”
“聽說這間教室鬧鬼……以前有學生偷跑進來,都被吓得失心瘋了……在校醫院住了半個月才好。”
“那他怎麽敢進去?”
“他可是蕭凜……據說修爲玉玄十層以上,這種高手怎麽會怕鬼?”
“果然藝高人膽大啊……”
蕭凜傻了。
他愣愣地聽着門外的學生們你一言我一語毫無顧忌地談論自己……但這都什麽跟什麽啊?還玉玄十層?還藝高人膽大?如果我告訴你我進來是因爲根本沒其他地方可以去你們相信麽?
“他是這次三局論戰的獲勝者……那麽‘應劫者’的名額……”
“恐怕也有他一份。”
“應劫者啊……我夢寐以求,卻被一個不知道哪裏蹦出來的人搶走了。”
“有本事你也去挑戰王坤和神阙啊……把他們都打敗了你也是應劫者。”
蕭凜越聽越不對勁了……四象幻境中的内幕隻有極少數人知道,看起來王坤和神阙都沒有把真實情況告訴其他人。學生會會長和妖族少族長被同時打敗這種爆炸性新聞在學生們中引起了九級地震,在以訛傳訛中迅速誇張化……
這聽起來學生們似乎相信蕭凜是個絕世高手,以一己之力同時對抗兩大高手,雙方打得天崩地裂日月無光,最終蕭凜以微弱的優勢把王坤和神阙斬于馬下。
喂喂喂喂喂喂……這都是什麽啊?蕭凜欲哭無淚……這都能寫成一部長篇小說了啊,你們的想象究竟是有多豐富?
蕭凜不敢想象這件事再傳下去會發展成什麽樣……如果傳入另外兩個當事人耳中他們會不會爲了名譽把自己滅口了……
重頭戲還在後頭。
“蕭凜?蕭凜在哪?”人群中忽然有人喊。接着堵在教室門前的人群讓開一條路,中年人從人群中擠出來。
蕭凜認識這個人……學院的教學秘書,齊明。
上次見到他時他自動無視了自己,這次他來專門找自己……蕭凜隐隐感覺這不是什麽好事。
齊明愣在門前,他沒想到蕭凜居然會進了這間教室。
他探頭朝裏張望,瞥見了坐在地上發呆的蕭凜。
“蕭凜?你在這裏幹什麽?”齊明招手,“快出來出來,我有事找你。”
蕭凜回頭望見門外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搖了搖頭,這個時候出去指不定會發生什麽事呢……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教學秘書隻是前身探進來,腳卻在門外抵住門檻。
連教學秘書也不敢進門?蕭凜左右打量空空蕩蕩的教室……難道這間教室真有什麽問題?
“你出來啊……”齊明急了,眼看着蕭凜坐在那裏巋然不動穩如泰山,根本沒有挪地的意思。
“你進來啊。”蕭凜說。
“你……”齊明暗罵這小兔崽子莽莽撞撞沒事跑到這裏來幹什麽啊……真是無知者無畏,他根本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罷了罷了……舍命陪君子。
齊明暗暗祈禱老天保佑,咬咬牙擡起右腳,緩緩跨過門檻,鞋底輕輕觸地,齊明屏住呼吸低頭注視自己的腳。
什麽都沒發生……齊明松了口氣。
他接着把左腳也收進來,小心翼翼大氣不敢出……
蕭凜覺得這家夥真搞笑,進個門也像走鋼絲,真是舉步維艱。
齊明長出了一口氣,兩步距離步步驚心。
“蕭凜……”齊明長話短說語氣急促,“教務處決定給予你‘應劫者’的名額。”
他說完就準備跑。
蕭凜沒讓他跑。
“你還有什麽事?”齊明暗暗叫苦,他一刻也不願在這個鬼地方多待。
“應劫者是什麽?”蕭凜問,自從他一舉幹掉神阙和王坤在三局論戰中獲勝以來,“應劫者”這個詞就在他耳邊陰魂不散。
“你哪來那麽多問題……應劫者就是應劫者啊。”齊明回答,“我可以走了麽?”
“不行。”蕭凜搖搖頭,他有些奇怪齊明的态度,這個教學秘書分明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卻出奇地沒有大發雷霆。
而且他從什麽時候起要走居然還要問自己同不同意了?
“有事快說,有屁快……”齊明掂着腳尖在地闆上跳來跳去,抽抽嘴角,到口的髒話又生生咽了下去。
“你尿急?”蕭凜問。
齊明無語凝噎,表情抽搐。
教學秘書徹底爆發了,如此奇恥大辱怎堪忍受?就算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要罵出去……區區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傳說算得上什麽?
是可忍孰不可忍!
“**的有完沒完啊?我尿急管你屁事……不……你才尿頻尿急尿不盡!”往日一本正經的教學秘書破口大罵,把蕭凜罵傻了。
門外的一衆學生都怔住了,齊明第一次在大庭廣衆衆目睽睽之下如此失态。
蕭凜呆呆地看着在自己面前跳腳的齊明……心說不過隻是問個問題而已,至于如此大發雷霆麽?
“我……我我……”蕭凜開口想解釋。
“我什麽我?”齊明把蕭凜到了嘴邊的話又逼了回去,“别以爲你現在是應劫者了就能無法無天!我告訴你我是教學秘書我是公職人員……信不信我去教務處告你去!”
蕭凜閉嘴。
“應劫者怎麽了?啊?應劫者高人一等麽?”齊明歇斯底裏罵罵咧咧,“一個是這樣兩個也是這樣……你們還有沒有王法了?都不把我齊明當人看是麽?信不信我現在就從這裏跳下去死給你們看?”
“這……這裏是一樓。”蕭凜弱弱地出聲提醒。
“那我撞牆!我死給你們看!”齊明說着就要以頭搶地。
這是什麽展開?蕭凜愣愣看着齊明在自己面前瘋瘋癫癫,心說這也太荒謬了……隻是問個問題就開始要死要活了?這教學秘書的心理未免也太脆弱了……
空曠的教室裏突然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陰陽怪氣不男不女的笑聲,直讓人毛骨悚然起一身雞皮疙瘩。
蕭凜一愣,教室裏隻有兩個人……齊明已經把自己的帽子摔在了地上并哭訴自己的悲慘童年,剛剛發笑的人是誰?
蕭凜突然想起這裏鬧鬼的傳說……他回頭看門外的學生們,他們仍然堵在門外饒有興緻地看齊明表演,那些人都在笑……但絕不是這樣的笑。
就像有人貼在你的耳邊,陰慘慘地笑,呼吸甚至能噴吐在你的後頸上。
蕭凜不敢回頭,在諸多鬼故事中但凡遇上這種橋段,回頭者必然會看見一張慘白的臉。
齊明還在指天罵地大歎老天不公,說什麽胡一刀那個混吃等死的死胖子能坐上教務處處長的寶座爲什麽他不行……可憐他兢兢業業數十年最後隻混成了個教學秘書倍受欺淩。
冷冷的笑聲又起,蕭凜坐不住了。
且不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神學院滿地神仙,魑魅魍魉竟然敢在這裏出沒,那豈不是活膩歪了麽……
至于齊明……多半是鬼上身了,要救他多半得去找嚴大夫。
蕭凜慢慢挪向門口,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忽然一愣,緊接着渾身汗毛倒豎。
他發覺有人在看自己……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這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眼神,近乎實質的目光在蕭凜身上打量,邪魅冷漠。
但教室裏根本就沒有第三個人。
哪來的眼睛?
蕭凜開始理解爲什麽沒人敢踏入這間教室……真是活見鬼了,難怪曾經闖入這裏的學生失心瘋了……
他再這麽下去也要失心瘋了……蕭凜渾身都是冷汗,視線無意間掃過教室的角落,忽然一個激靈。
然後他驚呆了。
蕭凜知道了是誰在看自己……然後巨大的恐懼如潮水般湧上來。
這……這……這這究竟是什麽東西?
那尊面無表情的石像在看自己!它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但自己根本找不到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