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麽會有人想殺我?”
蕭凜認命了,他背靠着鏡子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現在隻想做個明白鬼。
“因爲你的命有價值。”鏡中蕭凜說。
“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是官府公榜懸賞通緝的要犯。”蕭凜苦笑,“我區區一介凡人,何德何能驚動那樣的高手親自來刺殺我?”他想象一張白布上勾勒着一張眉眼呆滞的臉,再用重墨大筆題寫“通緝要犯蕭凜,懸賞白銀百兩”,圍觀百姓指指點點……真荒謬……蕭凜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麽看也不像是什麽大奸大惡。
“要殺你……真是太簡單了。”鏡中人笑笑,“殺你這種毫無警惕輕信他人的傻瓜,隻要躲在草叢裏趁你不注意朝你腦袋拍上一磚。但你身邊的兩個人可不好糊弄,必須要制定嚴密的計劃,一擊必須緻命,否則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要不然你以爲刺殺你會需要‘飲冰箭’這種神器麽?”
“你是說張峰和田物?”
“是啊……”鏡中人點點頭,“我也不知道他們那樣的高手爲什麽要對你言聽計從,你和他們之間的差距本是天差地别。”
“這不用你提醒……我知道啦。”蕭凜有些落寞,但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義?自己都已經死了……再也不可能見到田物和張峰,更不可能問他們什麽。
“你其實早就該死了。”鏡中人撇嘴,“我不知道出了什麽差錯,你活到了現在。”
“喂喂喂喂……你這算咒我麽?”蕭凜蹦了起來,“我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
“你的存在就已經是天怒人怨啦。”鏡中人回答,“還記得你第一次遇上嚴大夫和椴薇麽?”
蕭凜點點頭,他之所以能進入神學院,就是因爲在半路上被嚴大夫莫名其妙地救了,老人見他無處可去便把他帶上了。
“還記得當時你身邊的屍體麽?”鏡中人問,“死的本該是你……卻不知道哪裏出了岔子。”
蕭凜驚呆了,他現在才知道自己曾經與死神擦肩而過,“你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鏡中人沒有理會蕭凜,他摩挲着下巴細細思索自言自語,“莫非有人改了你的命……但這沒道理啊,全天下真正有能力改命的人隻有北域那個日夜望天的老白癡,但他哪裏有功夫管你的閑事?”
鏡中人偏頭仔細打量蕭凜,半晌搖了搖頭。
“我告訴你……如今這天下想殺你的人排隊恐怕能從南域排到北域。”鏡中人說,“所以遭到刺殺很正常啦。”
“爲什麽?”蕭凜瞠目結舌,自己這是冒了什麽天下之大不韪?居然人人得而誅之?
“因爲應劫者。”鏡中人淡淡地說。
蕭凜怔住了,如果鏡中人不提醒,他甚至都要忘了自己還有這樣一層身份,當初他和仁心誤入四象幻境幹掉了王坤和神阙,迷迷糊糊獲得了一個應劫者的頭銜,蕭凜當時初入學院懵懂無知,再加之應劫者一事後來再無下文,蕭凜也沒多加注意,如今鏡中人一提,他才知道自己遭到刺殺的罪魁禍首居然就是這樣一個自己根本不知所謂的頭銜。
“應劫者是什麽?”蕭凜當初還一廂情願地以爲是個榮譽……誰知竟會遭來殺身之禍。
“非大智大勇大忠大義大仁大愛大信大德之人不可勝任。”鏡中人冷笑,“你數數,自己符合幾條?”
“我……”蕭凜愣愣,他在自己身上還真找不到什麽大智大勇大忠大義,“那他們爲什麽要把這個頭銜安在我頭上?”
“因爲你是個棄子啊。”
蕭凜怔住了。
“所謂棄車保帥,隻是最基本的弈法罷了。”鏡中人說,“更何況你隻是個卒子,用來引蛇出洞豈不正好?”
蕭凜知道他是什麽意思,自己隻是個誘餌,用來引出潛伏的殺手。
少年沉默下來,前所未有的疲憊湧上來,他隻是個毫無修爲的凡人,但他卻出任龍江商會會長擔當零班班長……蕭凜在拼命做好每一件事,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努力,誰知在别人看來還是個毫無價值的棄子。
“也隻有你這種傻瓜才會當什麽應劫者啦……”鏡中人嘿嘿笑,“你看看學院裏那些真正的高手,有誰會沒事讨上這麽個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就算是王坤神阙那種生性極其高傲自信心爆棚的神經病,都不敢貿然接下應劫者的頭銜。你一個什麽都沒有的凡人卻屁颠屁颠高高興興地當應劫者……我不知道那些人在背後是怎麽嘲笑你的。”
“你沒有足夠的力量,無法背負應劫者這三個字後所代表的沉重宿命。”
“夠啦。”蕭凜沒好氣地揮揮手,“我死了還要聽你唠叨,你就不能讓我安靜安靜麽?”
鏡中人聽着一怔,他眨眨眼睛,有些遲疑。
“你……你不生氣?”
“生什麽氣?”蕭凜翻白眼。
“那些人把你當做毫無價值的棄子,毫不留情地抛棄你……你難道不憤怒麽?”鏡中人問,“你難道不想報複他們麽?”
蕭凜想了想,搖搖頭。
“爲什麽?”鏡中人驚異。
“你說的我都知道。”蕭凜低聲說,“但我就是生不起氣啊……如果沒有嚴大夫,我早就死了,這多活了兩個月不是賺了麽?”
鏡中人緩緩睜大眼睛。
“再說了……如果我死了,那個兇手就會被抓住吧?”蕭凜有一搭沒一搭,語氣很随意,“真正的應劫者就不會死了……大智大勇大忠大義大仁大愛大信大德之人诶,活着肯定比我有價值吧?”
鏡中人低頭沉默許久,半晌才擡頭盯住蕭凜。
他的目光極富侵略性,瞳孔之中燃燒着火焰。
“你是白癡麽?”鏡中人一字一頓咬字清晰緩緩問。
“喂喂喂……”
“你是白癡麽?”鏡中人暴跳如雷,“你一個凡人有什麽資格做這樣不負責任的決定?什麽大智大勇大忠大義大仁大愛大德大信……都是屁!知道麽?都是屁!這世上有誰的命比你更有價值?就算這天下蒼生加在一起也及不上你一根頭發你知道麽?你怎麽能這樣随随便便地認命?應劫者算什麽?得天書者算什麽?八賢者十人議會又算什麽?”
蕭凜吓了一跳,這個人莫名其妙地憤怒起來,大聲咆哮面紅耳赤,好在他被困在鏡子裏……要不然蕭凜懷疑他會沖上來痛揍自己。
“你是蕭凜!你知道麽你是蕭凜!”鏡中人指着蕭凜大吼,“就算天下人都死了,你也不能死!”
蕭凜有些迷糊……這人已經開始語無倫次了,他當然知道他是蕭凜,但蕭凜又不是什麽大人物……而且自己不是已經死了麽。
“你應該回去讓那些膽敢嘲笑你藐視你侮辱你抛棄你的人統統下地獄!”鏡中人歇斯底裏,“那些罪人怎敢這樣對待你?他們應該跪在地上祈求你的饒恕!”
蕭凜開始思索要不要塞上耳朵……這家夥實在太吵了。
少女呆呆地看着兩個人朝自己撲來。
田物也在幾乎在同一時間反應過來,緊接着縱身而上,三身瞬間合一,隻化作蒙蒙白影貼地而行。
黑衣人如同一隻大雕,少女在他爪下隻是一隻柔弱的綿羊。
女孩被吓呆了,愣愣地立在原地,眼睜睜地看着死亡逼近。
黑衣人一掌劈下帶起勁風,任何人面對這樣的力道都是五髒六腑渾身骨骼粉碎的下場,他自信能一擊斃命。
但他劈空了。
當初張峰在演武場上與萬臨潼對決時展現了入風的速度,肉眼幾乎無法捕捉,但田物的速度快到幾乎洞穿空氣。
他撲上去一把攬住女孩,腳尖點地身體旋轉,右手正好對上黑衣人的一掌。
激波擴散枯黃落葉漫天而起。
兩人相距三丈,隔着紛紛揚揚落下的落葉冷冷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