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覺得這家夥的邏輯已經完全混亂了。
喋喋不休唠唠叨叨歇斯底裏語無倫次。
他聲稱他是自己……但蕭凜覺得自己可沒這麽話唠。
真是死了也不得清淨。
想想死亡其實是件極不真實的事……沒有半點心理準備,就被告知你已經死亡,再也不可能見到那些熟悉的人那些熟悉的事那個熟悉的世界,極度的孤獨感如潮水般湧上來……蕭凜終于知道爲什麽很多人死都想死在一起,原來死亡也是會害怕孤獨的,在黃泉路上踽踽獨行想想都很凄涼,蕭凜覺得如果自己獨自上路恐怕會被其他鬼魂吓死……哦不,他已經死了,不可能再死一次。蕭凜撐着腦袋盤膝坐在地上雙眼無神,自己真的死了麽?但他又分明好好地坐在這裏。蕭凜伸手摸自己的左胸,還是一樣冰冷徹骨毫無生機。
如果仁心知道自己死了會是什麽反應……她大概會拼了命地救自己吧?這個世上真正在乎自己的人很少,少到世上千萬衆生也隻有寥寥那麽兩三個而已。
但蕭凜覺得朋友隻要三個就夠了,一個陪你開心,一個陪你傷心,一個陪你瘋瘋癫癫走遍全世界。
仁心的醫術高明,但醫術終究是醫術,她或許可以治好全天下所有的疾病,但不可能救回蕭凜……因爲蕭凜死了,死亡不是病。
“你在想那個女孩?”鏡中人悠悠地問。
蕭凜沒搭理他,他剛剛得知自己的死訊,正悲從中來不能自拔,沒有心思搭理這個話唠。
“你喜歡她麽?”鏡中人突兀地問。
“喂喂喂喂……你在說什麽?”蕭凜臉紅,他才十五歲怎麽能談論這樣成人的話題?不嫌太早了麽……
“喜不喜歡?”鏡中人促狹地笑,“隻要你一句話……”
“夠了夠了夠了夠啦!”蕭凜跳了起來,臉漲得通紅,這是什麽展開……剛剛不還悲悲戚戚歇斯底裏麽?話鋒一轉怎麽變成了兩個癡漢開始色眯眯地讨論女性問題?
“我不是個死人麽?”蕭凜半晌才平複心情,“跟死人讨論這個有意義麽?”
“就因爲是死人。”鏡中人滿臉無所謂,“所以才無傷大雅嘛,反正我也是你,你就當是自言自語好了。”
蕭凜坐下來,擡頭看了鏡中人一眼,歎了口氣。
“我沒考慮過這種問題,以後也不用考慮了。”
鏡中人蹲下來隔着牆看蕭凜,“哎呀……何必如此悲觀?我能讓她來陪你哦。”
鏡中人神态輕松,以拉家常的随意口氣說。
蕭凜聽了渾身一震,雙手猛然揪緊。
“你……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能讓她來陪你。”鏡中人聳聳肩。
人畜無害的少年突然暴怒,猛地直起身子盯住鏡中人,“你敢動她……我絕不會放過你。”
鏡中人吓了一跳,“不用這麽激動吧……别誤會啊,我可沒有要動那姑娘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能讓你回去。”
蕭凜一怔。
“讓我回去?我……我不是已經死了麽?”蕭凜開始意識到鏡中人所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但我能讓你複活。”鏡中人笑笑。
田物把少女擋在背後,左手按住她的肩膀。他剛剛和黑衣人對了一掌,對方的實力遠超他的想象,田物知道他是個高手,不想居然還是低估了這個人。自己根本不是這個人的對手,他的修爲足以碾壓自己……自己貿然追上來顯然是個魯莽的行爲。
田物集中精力逼退右手上的寒氣,他低頭瞥了一眼,心裏暗暗吃驚,不過對上一掌一觸即分,他的手掌已經被凍得青紫。
對手修爲之深厚可見一斑。
“你幹什麽?”黑衣人質問,他有些惱怒,田物的行爲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救人。”田物淡淡回答。
“你瘋了?”黑衣人喝道,“她聽到了我們之間的對話,必須滅口以防不測。”
“那又如何?見不得光的人隻有你而已。”田物暗自松了口氣,回想起來有些後怕,剛剛自己被這個人言語蠱惑差點就上了當,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聲音如同一盆涼水迎頭澆下,田物瞬間清醒。
難道自己的心志居然脆弱到這種地步麽……兩三句話就能動搖。還是說自己對那件事的渴望已經強到了這種地步麽……
黑衣人沉默許久,“看來你是不肯和我合作?”
“你我從來都是敵人。”田物搖頭,“從你傷了蕭凜的那一刻開始,我們之間就不再可能有合作的可能。”
“愚蠢!”黑衣人怒喝,“我們這樣的人如果被感情亂了心神,不可能會有好結果……你是個聰明人,爲何如此冥頑不靈?”
“你走吧。”田物不想多說。他已經聽到了紛亂急促的腳步聲,嘈雜的人聲正在樹林外逐步逼近,看來是有人找上來了。
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氣,他也察覺到大批人正在接近,必須立即離開。黑衣人輕輕躍上樹梢,最後回頭看了田物一眼,目光意味深長。
“我相信你會主動來找我……無論怎麽意氣用事,你終究和我是一類人。”
田物望着他轉身躍起消失在樹林深處。
“你……你好……”女孩現在才敢說話,她悄悄擡頭觀察面前的人,“我……”
田物偏頭打量少女,一頭流瀑般的奇長黑發,兩隻水汪汪杏仁大眼,臉頰稍有些嬰兒肥,田物隐隐覺得她有些眼熟,自己或許與這個女孩有過一面之緣?
绛芸受到了不小的驚吓,她開始後悔爲什麽不聽哥哥的話偷跑出來,果然不聽兄長言,吃虧在眼前……不過說起來自己其實從來都不聽哥哥的話。
如今在這片偏僻的樹林裏撞上了兩個怪人,绛芸隻好奇地問上一句,那個黑衣人見到自己二話不說就殺氣騰騰地撲上來……難道是外族的殺手?神學院裏難道也有殺手……哥哥說如果碰上這樣的人就立即捏碎萬裏傳音簡,那片小竹簡已經握在了手裏,她還沒來得及捏碎,白衣人就沖到了面前一把攬住自己。
绛芸當時就懵了,腦中一片空白,除了父親和哥哥,從來沒有第三個男人這樣親近過自己。
難……難道自己竟然被傳說中的色狼襲擊了?绛芸吓傻了……她隻聽說過世上有這麽一類人,見到女孩子就流着口水桀桀怪笑上下其手,不想今日居然被自己撞見了。
哥哥也說過萬一碰上這種人,就用……斷子絕孫腳。
但看面前的少年皺着眉頭面色冷峻一臉正派,既沒有流口水也沒有怪笑,兩隻手安安分分地垂在身側,看起來和色狼的特征不相符……绛芸正考慮着是用斷子絕孫腳呢還是捏碎萬裏傳音簡,田物說話了。
“沒事?”
绛芸有些畏縮地點點頭,她現在才發覺面前這個人氣勢逼人,此前她隻在哥哥身上感受過類似的氣息,绛芸意識到他其實救了自己,如果這個白衣人不出手……她可能已經命喪在了黑衣人手下。
绛芸躊躇着正要開口道謝。
“剛剛你看到的東西,全部忘掉。”田物冷聲說。
“啊?”女孩一愣,還沒反應過來田物說的是什麽,隻覺腦後一麻頭暈目眩,接着眼前一黑。
田物默然接住倒在自己懷裏昏迷不醒的少女,他把女孩背靠着松樹安置在草地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微微一愣。
少女閉着眼睛半躺在地上,一頭柔順的黑發垂落在地上,燦爛斑駁的陽光勾勒出柔和的側臉線條,領口上天鵝般優美的脖頸潔白無暇的肌膚近乎透明,表情安詳睫毛修長。
樹林外嘈雜的人聲正在接近,很快就能發現倒在這裏的女孩。田物默默戴上鬥笠,偏頭朝樹林深處遙遙望了一眼,黑衣人早已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