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在山路上一路狂奔汗如雨下,這倒不是累的……而是冷汗。
蕭凜第一次覺發覺原來神學院裏的石階長到這種程度,這些用青石闆鋪成的小路穿過幽密的樹林和平坦的草地,從山谷谷底架到懸崖峭壁,在群山之間層層疊疊蜿蜒曲折,久經風吹日曬,神學院中禁止飛行,人們出行全靠這些古舊的羊腸小道。
蕭凜氣喘籲籲,他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腳下的石闆被風雨打磨得很光滑,樹林在兩旁掠過,道旁堆滿了落葉,深秋的神學院景緻很美,如果肯放緩腳步慢下來,會看到四周畫一般靜谧的火紅楓葉。
但蕭凜現在沒心情停下來欣賞風景,除非他不要命了。
很久以前蕭凜就做過類似的夢,有什麽東西在背後追自己……蕭凜不知道那是什麽,但他知道它很危險,如果被追上後果會非常可怕,所以他在黑暗中拼命地跑,希望可以逃離魔掌……但他無論如何努力,背後的東西都像濃霧一樣緩緩蔓延,把一切都吞沒。
蕭凜不知道背後的是什麽……他原本隻是在山路上悠悠漫步,今天早上他收到一封信,有人邀請他去四号樓探讨神農百草丹的煉制方法,蕭凜想既然是學術問題,就欣然答應。
其實說起來蕭凜的警惕性并沒有差到自己會獨自擅自行動的地步,但四号寝室樓是新生們的住所,到校醫院和丹青樓都極近,這條路上人員來往密集,不是什麽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蕭凜不相信有人敢在這條路上對自己動手。
但走着走着蕭凜開始發覺不對勁……這裏超乎尋常的冷清,蕭凜站在樹林中央,發覺這裏沒有絲毫人氣,空氣都透着死寂,仿佛這條路根本就從未有人踏上過,他獨自一人行走在小路上,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鳥鳴也消失了,樹林裏靜谧到蕭凜能聽見自己開始加速的心跳。
然後開始起霧,濃霧緩緩爬上來,白色的霧氣順着地面流動,蕭凜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尋常……他想打道回府,但轉身才發現來路已經隐沒在濃霧之中。
蕭凜慌了……事情的詭異程度超出了預料,這條青石闆鋪就的小道彎彎繞繞通向樹林深處消失在濃霧中,他剛剛從那邊過來,現在卻不敢原路返回……因爲他隐隐發覺那片霧中隐藏着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令蕭凜頭皮發麻的是……那東西正在逼近。
蕭凜拔腿就跑,這種感覺就像獨自一人走夜路,總感覺背後有什麽東西跟着自己,但一回頭卻什麽都沒看到。蕭凜确信有東西在跟着自己……因爲那東西也跟着自己跑起來了。
他在小路上狂奔,隻希望能盡快離開這片樹林,甩掉跟蹤者。
不……不對!
蕭凜猛地停住腳步,彎腰猛喘氣,汗珠從鼻尖上滴落。他這已經是第三次經過這個彎道了……那棵樹皮剝落的老樹長在路邊,蕭凜已經從它身邊經過了兩次。
這是怎麽回事……強烈的恐懼在蕭凜心頭炸開,自己居然回到了原點?難道自己其實一直在繞圈?這不可能……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條路,那爲什麽會回到原地?
自己一路狂奔,卻回到了起點。
蕭凜背靠着樹大口喘氣,他感覺身後那東西越來越近了,但自己卻在原地踏步。
這種情況蕭凜曾經也經曆過,在不知不覺間移動位置……蕭凜在進入神學院第一天時誤入四象幻境,前一腳還在校醫院門前的草坪上,後一腳就踏進了茫茫大漠。但那是神學院的三局論戰……要達到那種效果需要消耗極大的人力物力,隻有神學院這種财大氣粗的組織才承受得起……難道現在是學院在對付自己?
蕭凜四下張望,平日裏靜谧如畫的風景此時怎麽看怎麽詭異,那些樹上的紋理看上去都像是怪笑的人臉,鬼影幢幢,濃霧還在上升,漸漸把遠處的一切全部吞噬。
蕭凜心裏突然沒來由地升起一個想法……自己必須要在濃霧把這片林子全部吞沒之前逃出去,否則那個東西會追上自己。
但他如今迷失在這裏繞圈,該往哪走都不知道,恐懼爬上來緊緊抓住他,蕭凜渾身都是冷汗,雙腿開始發抖。
蕭凜曾聽人說孤獨才是一個人最大的敵人,他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如果田物張峰在這裏,多半能把那片霧裏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揪出來狠揍一頓,讓它下次再不敢沖撞零班的班長大人。不過說起來也是自己太廢啊……如果是神阙王坤那種高手,大概會呸一聲槍林箭雨都闖過來了霧算個屁施施然踏進濃霧之中原路返回,如果那個怪物敢現身就順便把它抓出來教育一頓。
笑面人在這裏就更好辦了……伸手說聲“止步!”管你什麽洪水猛獸都得給他乖乖退散。
隻有蕭凜他在這裏渾身哆哆嗦嗦卻無計可施。
極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沒有退路坐以待斃是什麽感覺?蕭凜背靠着樹幹眼睜睜地看着濃霧無聲無息地逼近緩緩吞噬一切心裏就是這種感覺,他沒有勇氣闖進那片霧大吼一聲什麽妖魔鬼怪你給老子出來别裝神弄鬼,有本事你劃下道來我都接着!如果那個怪物真現身蕭凜大概會噗通一聲跪下來扣頭如搗蒜一把鼻涕一把淚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望我吃飯呢求大王饒命。
他也想豪氣幹雲英雄意氣一回,但當這種真正的恐懼降臨時,蕭凜才發現任何想象都是蒼白無力的……他這才知道那些面臨死亡依舊談笑風生的人是怎樣的大無畏。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貓叫。
蕭凜一怔,他聽得很清楚,确實是貓叫……但這裏本不該有貓。
蕭凜回頭,揉揉眼睛,愣住了。
他三次從腳下這條路上經過,路況非常熟悉,青石闆鋪成小路,路面上很幹淨,落葉都被掃到路旁,隻有一條。
蕭凜發誓這裏之前絕對沒有岔道。
但如今就在蕭凜的身後,這個彎道延伸出另一條小路,通向樹林深處,這條路與自己見過的有很大區别,蕭凜腳下的青石闆經年累月被人踩踏又曆經風吹日曬,表面消磨得極爲光滑,但這突然多出來的路面石闆粗糙,看上去很新,堆滿了足以淹沒腳踝的落葉,好像從未人走過這條路,也從未人打掃。
岔道上沒有霧,穿過樹林的中心。
蕭凜怔怔地看着這條岔道,他心裏隐隐有種奇怪的感覺……它就是爲了引導自己才出現的,在路的盡頭會有什麽東西在等着自己。
蕭凜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何方,但無論去哪絕對比在這裏等死要好。
所以他走了上去,踩進落葉裏,腳步有些虛浮。他擡頭望望前方,能看到陽光,再回頭看看身後,那些濃霧變得遙遠起來,好像踏上這條路就踏進了另一個世界。
麻衣少年在路上走遠了,背影在繞過一個彎道後消失不見,岔道在他身後緩緩消失,隻剩如地攤般積厚的落葉。
濃霧最終吞沒了一切,有漆黑的人影在霧中現身。
他站在那棵老樹下,低頭看看彎道,又四下張望,怎麽也不明白……蕭凜怎麽不見了?
他一直隐藏在暗處,看着蕭凜最終走投無路,計劃原本都快要成功了,但蕭凜突然消失,那個少年隻是轉身往前踏了一步,身影就消失在自己眼前。黑衣人撓了撓頭,這件事實在匪夷所思……到口的鴨子都能飛了,他再一次失手了。
黑衣人學着蕭凜的動作在彎道處前踏一步,結果一腳踩進路旁的落葉裏。
這是怎麽回事?黑衣人蹲下身來想仔細觀察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麽蛛絲馬迹,突然暴起反手猛一揮袖,銀光閃過。
三根銀針被一隻手捏在掌中,白衣人輕輕落在樹杈上,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暗器。
“淬毒銀針……果然是見不得人的陰毒暗器,很符合你的身份。”
黑衣人擡頭注視立于高處的白衣少年,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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