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瀾定在了台上,他瞳孔微微放大,臉色愕然,汗水順着臉頰滑至下巴,最後滴落在地上濺起水花。
實在太寂靜了,楊瀾聽見了汗珠滑落的聲音,沙沙的細小水聲在耳邊重複……他也聽見了心跳聲,自己的心跳已經加速到了瘋狂的地步……血液在身體裏湧動,他的體溫不受控制地升高。
楊瀾輕輕握拳,身體悄悄繃緊,眼角青筋爆起。
那隻白皙的手掌仍搭在他的肩上一動不動。
楊瀾閉上眼睛,歎了口氣,四肢灌注的力量緩緩抽空,繃緊的身體軟下來。
“你騙了我們所有人……”楊瀾臉色蒼白搖搖晃晃,這才是他的真實狀态,越階使用聚氣成刃抽空了楊瀾的所有體力,他的淡然不過是強行裝出來的……實際上他現在連站穩都難。
黑衣少年站在楊瀾背後保持沉默。
“不用再扶我了……”楊瀾轉身,腳步有些踉跄,“我還沒虛弱到那種地步。”
墨擎空收回手後退一步。
楊瀾擡頭打量墨擎空,黑衣少年仍舊松松垮垮地站着看起來渾身破綻,臉色默然,一雙漆黑眸子無喜無悲。
墨擎空的黑衣沒有裝飾,袖口收緊,腰帶束緊,看起來簡潔幹練。
楊瀾長出一口氣,他回頭看看,那個被自己一掌打飛跌落台下不省人事的墨擎空早已無影無蹤。
墨擎空沉默地站着,他好像一開始就這樣站在這裏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
王坤神阙同時陷入沉默。
“多少年了……”王坤輕輕歎了口氣,“很多年沒有這樣的人出現了。”
神阙點點頭。
“他們居然還存在……我以爲這一脈千年前就已經絕種了。”王坤低聲說。
神阙點頭。
“精神系……他真的是精神系!”
台下觀戰的人早就驚呆了,演武場從來沒這樣安靜過……所有人都呆呆看着台上安然無恙的墨擎空,這場挑戰發展到這裏已經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零班衆人驚呆了,他們親眼看見墨擎空被楊瀾一掌打下台,現在爲什麽又會突然出現在楊瀾的背後?
“傳說世上有一種人……”楊瀾喃喃,“他們能控人心智,擾人思緒,欺人耳目,他們被稱作精神系修士。”
墨擎空深吸了口氣,點點頭。
楊瀾一愣,苦笑搖頭。
他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精神系銷聲匿迹近千年,居然讓自己碰上了。
“還要再打下去麽?”墨擎空問,“我奉陪。”
兩人站在碎石堆裏遙遙對望,楊瀾的金剛訣化氣爲刀鋪天蓋地如同一堵牆,平平地推過來沒有死角。墨擎空本該躲不開這一招……楊瀾也是這樣估計,所以他才敢使用聚氣成刃指望一擊定勝負,但誰知墨擎空竟然是精神系修士,想到這裏,楊瀾也不禁暗歎一聲隐藏得真深。
楊瀾低頭看看滿地瓦礫碎石,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被施加了幻術……墨擎空的幻術極其高明,幻境和現實幾乎無縫對接。
他擡頭看墨擎空,墨擎空也在看着他,頭發蓬亂臉上滿是灰塵,楊瀾微微一怔,他記得墨擎空的臉本應該被自己的劍氣割傷……
原來在那個時候自己就已經産生了幻覺。
墨擎空并非毫發無損……他低估了楊瀾,金剛訣的強大超乎他的想象,墨擎空其實并不打算在這裏暴露自己的實力……但楊瀾的聚氣成刃把自己逼到了無路可退的地步,使用幻術隻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你沒有力氣再打下去了……”墨擎空搖頭。
楊瀾沉默。
“再打下去也是這個結果。”
确實……楊瀾也承認這一點,再打下去也是這個結果……他沒法破除墨擎空的幻術,精神系修士本就同階無敵。
楊瀾望着對面那個平靜的黑衣少年,心中湧起深深的無力感。
他此前隻在一個人面前産生過這樣仿佛面對高牆般完全無法抵抗的絕望……那個人是自己的父親。他想起在家接受父親教導……楊瀾記憶中父親是個高高在上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永遠動手不動口……那個男人對自己的教導隻有他手中的木棍,他很厲害,修爲非常高,但他在自己面前從不使用任何修爲……楊瀾玉玄六層的修爲隻是被他打得滿地亂爬。
楊瀾記憶裏父親嚴厲且無情,高高在上管理家族,每天一言不發地用一根木棍把自己從院子這邊趕到院子那邊,最後自己脫力倒在地上遍體鱗傷,他會冷冷看自己一眼然後把棍子丢在自己面前。
終于有一天父親跟自己說話了……他把自己摔在地上然後踩着自己的手吐出兩個字。
“廢物。”
現在墨擎空站在自己面前,他說“再打下去也是這個結果……”語氣淡然神色漠然好像這是天經地義。
這個黑衣少年的瞳孔永遠空洞,楊瀾看不到嘲諷,他知道墨擎空不會嘲笑自己,但他看着黑衣少年……像是擡頭看見那個男人的臉線條冷硬眼神同樣淡漠,冷冷吐出一個詞。
“廢物。”
“廢物麽……”
墨擎空一怔,他很清晰地察覺到楊瀾分明已經耗盡了體力……但這個青衣少年突然擡頭,氣勢隐隐起了變化。
“廢物……廢物……”楊瀾喃喃,突然嗤笑出聲。
墨擎空偏偏頭。
楊瀾的笑聲不受控制,他站在台上哈哈大笑。
“老……老大……”歐陽光早就驚呆了,零班其他人也才剛剛從震撼中回過神來,他們緊接着發現楊瀾的狀态不正常。
演武場一片寂靜,歇斯底裏的笑聲四處回蕩。
楊瀾猛地收住笑,他指着墨擎空一字一句,“我,還,沒,有,敗!”
墨擎空心裏微微吃驚。
楊瀾現在根本沒有半分力氣,體内空虛至極,他僅僅憑着一口氣站着屹立不倒。
他怎麽能倒?當初他倒在泥水裏漫天大雨,男人的背影一塵不染漸漸模糊,木棍杵在自己面前雨水順着樟木紋路彙聚,他在水坑裏泡了一夜,全世界陰冷徹骨。
他分明已經發誓如果他再敢罵自己自己就罵回去再敢打自己自己就打回去……他要回去把那跟木棍丢在他的面前也撂句狠話,他還沒能做到這些……
“我……我要……”楊瀾搖搖晃晃踉踉跄跄一步一步走近墨擎空。
墨擎空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楊瀾在墨擎空面前站住,“我還沒能打敗你……怎麽能認輸……認輸……”
墨擎空看着楊瀾指着自己氣喘籲籲呼呼哧哧,墨擎空不知道該說什麽,隻好保持沉默。
“還沒能打敗你……嘿……嘿……”楊瀾腳一軟倒了下去。
墨擎空伸手扶住楊瀾。
這個楊家少主終于耗盡了所有力氣,倒在墨擎空懷裏昏迷不醒。
墨擎空彎腰将楊瀾抱在懷裏,把他交給台下觀戰的歐陽光。
歐陽光怔怔地看着黑衣少年抱着楊瀾跳下高台,楊瀾躺在他的臂彎裏臉色蒼白。
歐陽光連忙上前接過楊瀾。
墨擎空後退一步轉身離開,徑直出了大門,背影一如他本人一樣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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