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閉着眼睛爲小白把脈……說起來這樣直接接觸女孩子他還稍稍有些不好意思,但白加黑給了他一巴掌,說你小子滿腦子想什麽呢?
蕭凜隻好在心底默念仁心教他的靜心訣“病人是獨立于男女之外的第三種生物”,一邊眼觀鼻鼻觀心,聚精會神地診脈。
可惜蕭凜沒學會嚴大夫和仁心的獨門絕技懸絲診脈……蕭凜見識過仁心用這招,女孩和病人遠隔一丈開外,用一根極細的銀線绾在對方的手腕上即可判斷病情,事後仁心很謙虛地謝絕了蕭凜的萬分崇拜,她說自己造詣尚淺,據說這門絕技練至高深處根本無需銀絲……曆史上甚至有人能用毛線診脈。
蕭凜問嚴大夫呢?
仁心說嚴大夫用麻繩就夠了。
小白靠在書牆上,伸出右手,衣袖挽到手肘,偏頭望着窗外出神,窗外是漫天飛雪。
“氣行天突……至璇玑,轉華蓋,越紫宮,入膻中。”蕭凜悶着頭念念有詞,他的食指和中指輕輕按住女孩的手腕,“爲何不過玉堂?”
蕭凜縮手,摩挲下巴沉思,臉色凝重。
“你看出什麽來了麽?”小白問,她臉色淡然,雙眼無神……這個白衣少女一直是這種恍恍惚惚的狀态,蕭凜不知道她是有心事還是天性迷糊,小白偶爾出門蕭凜都擔心這整天心不在焉魂遊物外的女孩會不會絆倒在門檻上。
但好在女孩雖然看起來心事重重,但好歹能看清腳下的路。
“你的身體狀況非常罕見……”蕭凜說,臉色蒼白,“這是‘死穴’。”
“哦。”小白面無表情,“還有麽?”
“我隻在醫書裏見過這種東西……”蕭凜很苦惱,“有些經絡穴位先天不通,氣血在此阻塞,導緻體内陰陽失調,五行紊亂……”
小白臉色依舊平淡,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所以時冷時熱……”蕭凜低聲說,他對這種症狀最開始抱着懷疑态度……嚴格來說這應該算是一種殘疾,但這種殘疾的痛苦遠非缺胳膊少腿可以比拟,“熱時體内燥熱難忍如火焚身,冷時冰寒刺骨狀若僵死……對不對?”
小白睜大眼睛,怔怔地注視蕭凜。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症狀的?”蕭凜問。
“很小就有了。”小白低聲說。
蕭凜難以想象這樣一個女孩是如何熬過那些非人的煎熬折磨的,他坐在女孩對面,沉默半晌。
“還有……”蕭凜慢慢說,“擁有死穴的人由于氣血淤積在體内,病情會不斷加深……不可能活過二十歲。”
小白低下頭,“我知道。”
“你知道?”蕭凜一怔。
“是啊……你說的我都知道。”小白語氣依舊平淡,“我最長還有一千八百二十七天的時間。”
蕭凜驚呆了。
世上怎麽可能有這種人呢?居然把自己的生命算得清清楚楚,但她又不是什麽半截入土已知天命躺在棺材裏聽孫子講故事的老人,這女孩才十五歲而已……她的生命還沒真正開始啊。
蕭凜無法想象那是什麽樣的生活,每天坐在角落裏擡頭望着天,難道是在爲自己的生命倒計時麽?每過一天就離死亡更近一步,一天一天地倒數,她還沒來得及看到更好的未來,生命尚如此嬌嫩就要垂暮了麽?
這種過一天就少一天的日子,還要忍受病痛的折磨。
蕭凜覺得知道自己的死期是這世上最殘酷的事情之一,所以他不喜歡算命的……無論他算得準不準,預測壽命就已經是最殘忍的事了,死亡是每個人都要最終面對的,但沒人希望每天都生活在死亡的陰影下。
但蕭凜面前這個女孩就過這這種日子,她不聲不響,卻在爲自己的生命計時。
“你……你……”蕭凜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習慣啦。”女孩擡眼給了蕭凜一個極淡的微笑,那一瞬間的驚豔讓蕭凜大腦一片空白,小白的眸子透亮睫毛濃密修長。
“你……爲什麽不早告訴我?”
小白低垂眼簾,抿着嘴唇,“蕭大夫……”
“我問你爲什麽不早點告訴我?”蕭凜上前扶住女孩的肩膀,他的情緒有些激烈,蕭凜很氣憤……這女孩其實早就知道自己身患絕症,但一直瞞着自己。
女孩仍舊低着頭,“因爲沒有必要啊。”
蕭凜一怔,什麽?
女孩擡頭,輕聲說:“一千多天……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啊。”
“狗屁狗屁狗屁狗屁狗屁不通!”蕭凜跳了起來,他氣得滿臉通紅在圖書館裏跳腳,“什麽一千多天?隻有五年時間你知不知道?隻能活到二十歲你知不知道?你還有很多沒見過的東西你不想去看看麽?你還有很多沒到過的地方不想去走走麽?你……你本可以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
蕭凜漸漸沒了力氣,他說不下去了,這個故事太悲傷,他怕自己會哭出來。
“你知道什麽叫作人命關天麽?”蕭凜抱着膝蓋坐在地闆上,“我們醫生認爲人命大過天……這世上什麽都不如自己的命重要。”
女孩不說話,安靜地看着蕭凜。
“這世上沒什麽可以讓你放棄自己的生命。”蕭凜說,“隻要有一線希望,就要努力活下去,嚴大夫說輕易放棄的人都是自私且不負責任的,隻會讓關心他們的人傷心。”
女孩爬起來湊近蕭凜,眼睛睜得很大,直直地望着年輕的醫生。
“蕭大夫,如果我死了……你會傷心麽?”
蕭凜一窒……這是什麽問題?
“當……當然會啊,醫生應該關心每一個病人的身體健康嘛……”蕭凜打哈哈。
女孩眼睛一亮點點頭,她大概隻聽進去了前半句。
“如果蕭大夫死了……我也會很傷心。”
喂喂喂喂……你這是什麽話?咒我麽?蕭凜腹诽,但他發現女孩注視着自己神情無比認真,又不想吐槽了……這個女孩如此鄭重其事,好像是在發什麽誓,容不得自己嘻嘻哈哈,仿佛笑了就不靈了。
然後蕭凜鬼使神差地随口問了一句……這個問題脫口而出根本未經大腦思考,蕭凜想攔時已經攔不住了。
“爲什麽啊?”
小白眨了眨眼睛,“因爲我喜歡你啊。”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十八道雷劈在蕭凜的腦袋上,蕭凜瞬間外焦裏嫩,徹底傻了。
十六歲的窮**絲第一次受到女生的表白,對方身材苗條皮膚白皙擁有一頭柔順的黑發,還有一雙非常漂亮妩媚的眼睛……蕭凜不知道自己哪點打動了女生,在他看來自己就是一堆糊不上牆的爛泥,一塊不開竅的榆木疙瘩,石人都不關心自己的死活,常人看一眼都嫌多……這樣一無是處的人居然也有人喜歡?果然生活就是一場戲,永遠不缺戲劇性轉折。
這是窮**絲的春天麽?
但更驚心動魄的還在後面,蕭凜被炸得頭腦一片空白,呆呆地坐在地上,小白湊近少年俯身在他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女孩的唇濕潤溫軟,帶着馨香的氣息,她的發絲垂落在少年的臉上,蕭凜的大腦還在當機狀态,這救了他一命,否則會直接死機。
“啊啊啊啊啊啊啊……”蕭凜終于重啓成功,他連滾帶爬,迅速脫離小白方圓兩丈的範圍。
女孩歪了歪頭。
“你……你……你……”蕭凜語無倫次,他抽了抽嘴角,“你在幹什麽?”
“吻你啊……”小白滿臉理所當然。
“我問的是你爲什麽要吻我?”
小白有些委屈,像是做錯了什麽事,“别人說吻就能表示喜歡……”
蕭凜默默捂臉,這女孩的感情常識和仁心的社會常識一樣薄弱。
他覺得他有必要教教小白什麽叫男女授受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