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很尴尬。
蕭凜貼着牆坐,盡量與小白保持距離……他被女孩的一句話驚得三魂七魄震離體外,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來。
事後蕭凜才想起臉紅,渾身上下都在發燒,就差頭頂冒蒸汽了。
心裏有個小人在歡呼雀躍,他慫恿蕭凜:你還在等什麽呢?你收到女生表白了诶……對方腰細腿長身材好,還有一雙漂亮的眼睛,不哭不鬧不說話,簡直是其他男人的夢中情人好不好?你還在猶豫什麽?她都對你說了喜歡你啊……橄榄枝已經抛過來了,隻要你伸手接下,抱得美人歸就不再是夢,你們可以攜手共渡一生,然後生一窩小猴子,從此生活幸福家庭美滿,窮**絲登上人生巅峰。
鬼扯……滾!蕭凜伸手把那個胡言亂語的小人捏扁了,我才十六歲,還是個孩子好不好?革命尚未成功,怎敢輕言兒女情長?我等革命志士舍小家爲大家前仆後繼浴血奮戰,大敵當前怎可安圖享樂?
哎呀哎呀哎呀……小人又跳了出來,十六歲怎麽了?人界十六歲都能當爹了。你算哪門子革命志士?天塌下來有校長頂着嘛……那女孩的生命隻剩下五年了,這說不定是她最後一個願望了呢?你不是醫生麽?臨終關懷嘛……你也占了便宜她也滿足願望,雙方都受益豈不皆大歡喜?
滾滾滾滾!蕭凜一腳把小人踩扁,臨終關懷不包括這個,和女孩子生猴子可不是醫生的職責!我看起來有那麽禽獸麽?趁人之危向來不是我蕭凜的行事風格。
真的麽……小人從蕭凜的鞋底掙紮出來,擡頭望着他冷笑。機會隻有一次哦,命運是一條波濤洶湧的長河,有些人的手如果你沒抓住……她就會被水流卷走無影無蹤,爲什麽不趁着水還未湍急的時候把她緊緊抱在懷裏呢?
蕭凜愣住了……這個小人神情那樣認真表情那樣嚴肅,眼底卻那樣哀傷。
小白坐在蕭凜對面,歪頭看着發呆的蕭凜,她當然不會知道蕭凜内心激烈的思想鬥争。
“蕭大夫……”
蕭凜一驚,擡頭看着女孩,随時準備逃跑。
“我……我能抱一下你麽?”
“不……”蕭凜張口就想拒絕,這女孩今天是怎麽了?怎麽又是親又是抱的……自己開的藥沒有催情功能啊。
但他後面那個“行”字又沒能說出口,女孩眼簾低垂,雙眸注視着自己,眉毛微微蹙起來,看起來像是遭人遺棄的小貓懇求收留,它蜷縮在紙盒裏眼淚汪汪地看你,那樣可憐又那樣柔弱……蕭凜覺得是個人就沒法拒絕。
“嗯……這……好吧。”蕭凜深吸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有必要給這個可憐的女孩一個安慰,“僅此一次啊。”
小白的眼神亮了起來。
她慢慢爬起來湊進蕭凜,蕭凜竭盡全力繃住臉定住自己才沒讓那雙腿自作主張跳起來逃竄,少年僵着臉,靠靠靠靠靠靠……你能不能快點啊?我也隻是個純情小男生我也會緊張的好不好,你再不快點我就壓不住自己這老想逃跑的念頭了。
女孩在最後一段距離閉上眼睛投進蕭凜懷裏,霎時間的軟玉溫香滿懷,蕭凜腦中嗡嗡作響。
但他出奇地不再緊張……也不再想逃跑,仿佛擁抱理所當然,安平喜樂。
小白的頭搭在蕭凜的肩上,雙手繞到他背後扣緊,兩人在圖書館的大廳中央緊緊擁抱,頭頂上是璨若繁星的月光石。
“蕭大夫……我要走了。”
蕭凜悚然一驚,想掙脫女孩的擁抱,但小白的手扣得很緊,他試了試隻好作罷。
“爲什麽?”
“因爲我沒有時間了。”小白輕聲說,她緊靠在蕭凜的耳邊。
“但你的病……”蕭凜瞪大了眼睛,他沒想到小白是來跟他說這個的。
小白沉默下來,“五年時間對我來說……真的夠了。”
蕭凜這時才明白爲什麽小白今天行爲異常,她是來向自己辭行的,這個女孩的生命很短,一别即可能是永訣……所以她想把該說的話都說了,想做的事都做了。
蕭凜不是女孩的什麽人……他隻是個醫生,無權限制小白的行動,女孩要走,他攔不住。
“那我給你準備準備……”
女孩搖了搖頭,“小白來的時候兩手空空,走的時候也應該兩手空空。”
蕭凜心情沉重,他摟着少女,歎了口氣。
“小白……你聽我說。”
“嗯。”女孩乖巧地點點頭,“你說,我在聽。”
“死穴雖是絕症,但絕非無可救藥。”蕭凜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些……如果不壓着嗓子他說話可能已經開始發顫了,“你要努力活下去,我會找到救你的辦法的。”
小白沉默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嗯。”
蕭凜心裏其實根本沒底,他說這話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孩還是在安慰自己,嚴大夫曾說曆史上從未有過什麽人身患死穴還能壽終正寝的,要麽是忍受不了折磨自盡,要麽苦苦熬到渾身氣血僵死……很難說哪個更悲慘。
“我會努力活到你救我的那天。”小白微笑,“還有……蕭大夫,你做的烤肉很好吃。”
少女輕輕推開蕭凜,跳了出去,蕭凜悚然一驚,女孩離開他的那一刻他莫名地心驚肉跳,好像自己是在抓着墜崖少女的手,自己隻要松手,她就落入了萬丈深淵……蕭凜下意識地伸手去撈她,但小白的衣帶和裙擺從他的指尖溜走,輕盈得像燕子。
蕭凜又想起心裏那個小人說的話:“命運是波濤洶湧的長河,有些人的手如果沒有抓住,她就會被水流卷走……機會永遠隻有一次。”
蕭凜站在門口朝着逐漸遠去的女孩揮手大喊:“下次見面,我還烤給你吃!”
少年的聲音在山谷間回蕩,小白終究還是走遠了,她來得那樣匆忙從天而降,走得也這樣匆忙,甚至沒留給蕭凜更多的時間了解她。
黑白相間的花貓緩緩從黑暗中踱步出來,立在蕭凜身邊。
“她走了?”
蕭凜點點頭,“她那些話,是你教給她的吧?”
白加黑皺皺鼻子,“什麽叫我教她的?你這指責我教唆小孩子的語氣是怎麽回事?我隻是看那傻丫頭悶頭悶腦不會表達情緒,稍稍點撥了一下而已。”
蕭凜沒心情和這隻貓鬥嘴,他的心裏空落落的,能陪自己的又隻剩下這隻貓了。
“喏……這是她留給你的。”白加黑跳上蕭凜的肩頭不知從哪摸出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蕭凜接過,輕輕展開,白紙上勾勒出一幅地圖,從圖書館到丹青樓,标得極爲詳盡。
蕭凜愣住了,自己不過随口問了一句,原來她一直記在心裏。
白加黑跳了下來,搖着尾巴重新走進書堆,“那是她昨天晚上畫的,拜托我交給你……現在你地圖也有了,可以安心回來讀書了吧?這裏還有二十本呢,你得給我在年前讀完……你的時間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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