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绛芸悠悠問。
田物盤膝在洞口打坐,睜開眼睛,沒有說話。
女孩用毯子裹着自己,隻露出一個頭來,她的身材嬌小,蜷成小小的一團縮在洞裏,洞裏不是太冷,因爲風都被洞口的黑衣綁匪擋住了。
绛芸倒也不在乎田物理不理會自己……她多半隻是覺得一個人太無聊找個人搭話打發時間,女孩自顧自地說:“我隻是隐隐覺得你有點眼熟而已……很像我某個朋友。”
“朋友?”
“是啊……一個非常厲害的朋友。”绛芸點頭,一雙杏仁大眼彎成兩輪新月,“和我哥哥一樣厲害。”
“你很鎮靜。”田物眯起眼睛偏頭看绛芸,“絲毫不慌張……是因爲你的兄長麽?”
“也不完全是啦……”绛芸從毯子裏伸出手輕輕捋了捋發絲,她的頭發實在太長,在這種地方是個不小的麻煩,“因爲無論是誰綁架我……哥哥最後都能找到我。”
田物有些驚異她平淡的語氣,這女孩談起綁架就像吃飯喝水一樣随意,臉上的神情都是“綁架算什麽我三天不被綁一次渾身都不舒坦。”
“你大概認爲我在妖族裏地位尊貴高高在上吧?”绛芸眯眼笑。
田物一怔,下意識地點頭,“難道不是麽?你是妖族的公主,是整個妖族的族長妖皇之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绛芸搖了搖頭,“對于一般人是這樣啦……但妖族中有五大王族,五族分居東南西北,雖然我族實力最強受其他四族共主,被尊爲妖皇……但他們對這個位子其實觊觎已久。”
田物有些愣神,他倒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麽多名堂。
“不知有多少人巴不得父親後繼無人呢。”绛芸哼哼,“他們在暗地裏策劃綁架意圖不軌……目标就是我,但父親顧全大局不便深究,最多警告警告敲打敲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等我再大了些,父親就把我送進了神學院,到哥哥這裏來,以免再受宵小謀害。”
“你把這些告訴我?”田物挑眉。
“這些其實都是公開的秘密啦。”绛芸嘿嘿笑,露出一顆亮晶晶的小虎牙,“随便哪個妖族人都知道……‘神阙勇闖龍陵窟’還被編成了傳奇在中土妖族廣爲流傳呢。”
田物看着女孩神采飛揚的臉默默無言,這女孩真的是在和綁匪說話麽?居然這樣興高采烈喜笑顔開……還是說這女孩的神經大條到這種程度?
“喂……剛剛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绛芸探身睜大眼睛,目光中透出好奇,“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田物開始思考這個女孩是不是真能明白自己的處境。
“你憑什麽認爲你見過我?”
绛芸黑亮的眼珠子骨碌轉了一圈,“嗯……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熟悉的味道?”田物冷笑,“你原來是野狗修煉成精麽?”
女孩一呆,小臉氣得通紅,她怒氣沖沖地起身,“你才是野狗修煉成精呢!你全家都是野狗修煉成精!”
話音剛落,氣氛陡然沉下來,绛芸吓了一跳,森森的寒意從黑衣人的身上散發出來,黑色的面罩和兜帽下的目光驟然冰冷。
“喂……”绛芸畏畏縮縮地退回去重新裹上毯子,試探着叫道,“你……你怎麽了?”
田物不再說話,隻留給女孩一個沉默而蕭索的黑色背影,他一個人盤膝坐在洞口,和绛芸之間不過五六步的距離,但卻仿佛遠在天涯,他們之間橫亘着無法跨越的天塹。
神阙走在林間小道上,他裹着黑色的長風衣,毛領用搭扣扣上了,下擺垂至膝蓋,神阙的身材高瘦,他比王坤還要高上一頭,雙手收在風衣裏,風衣下是瘦長的腿。
路上的積雪很厚,沒至小腿,踩上去嘎吱作響,積雪覆蓋了原本的地貌,土坡溝壑起起伏伏都被掩埋,放眼望去隻是白茫茫一片,枯瘦的樹幹從積雪的平原裏露出半個身子,看上去像是矮了半截。
路旁的行道樹的樹幹上積着散雪,風一吹就簌簌落下,神阙低着頭獨自走在雪原上,這裏偏僻又荒涼,不會有什麽人到這麽偏遠的地方來……神學院說起來地界方圓百裏,但實際上人們隻聚居在丹青樓飛雲坪那一小塊地段,其他大片大片的空白都是野獸橫行的原始森林。
茫茫的白中隻有一個黑點在踽踽獨行,身後留下一串淺淺的漫長腳印。
神阙深吸了一口氣,雪已經停了,但風還在繼續,沒有被人踩實的積雪像沙子,又随着風紛紛揚揚地卷起來。
按照約定,神阙将在卧龍崗與綁匪會面,綁匪顯然極爲謹慎,他們在三天内改了三次時間和地點,但在最後又改了回來。
神阙是單刀赴會,一個人都沒帶,胤龍都被他留在了妖族看家,在這方面妖族少主的性子直得令人吃驚,他向來說什麽就是什麽,遵守任何承諾……這也是王坤經常嘲笑他的地方。
王坤的宗旨是“對待敵人是不需要講道義的,爲達目的應不擇手段,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但神阙的宗旨是“無論你是誰……他始終都是神阙。”
神阙踏上一塊青石闆,腳步停住了,年輕的妖族少主微微眯起眼睛。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林間起了霧,淡淡的白色霧氣從四面八方緩緩爬過來,它們無聲無息地順着地面積雪蔓延,所到之處積雪消融枯草抽新仿佛時光倒流。
神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包圍了,濃霧緩慢地爬行,填滿這裏的每一寸空間,像是瀉地的水銀,無孔不入。
神阙伸出手解開領口的搭扣,厚實的風衣滑落在腳邊,隐藏在外套中的裝束暴露出來……妖族少主身上不再是平時的黑色衣袍,銀白的甲胄反射着陽光,漆黑的虬龍從腳往上盤踞在他身上,黑龍在胸甲上張開血盆大口,噴吐出血色的烈焰!金屬的冰冷和銳利在風衣解開的那一刻迸射,逼人的氣勢緩緩升起如一高堵牆,風甚至都在他面前轉向。此刻的神阙不再是神學院中引導衆人的學生領袖……他回歸了自己原本的身份,他是妖族的少主,也是妖族第一的戰士!
銀白的長劍與漆黑的**交叉插在他盔甲背後的鞘裏,他擡手就能握住刀劍的柄。
年輕的戰士凜然地站在風雪中,身披盔甲,背着刀劍,要去赴一場必須到場的會。
所以神阙向來不屑陰謀詭計算計人心……他隻崇尚絕對的力量,任何計謀在壓倒性的實力面前都是笑話,從對方手裏直接把主動權奪過來并非玩笑話……神阙就是這麽打算的。
所以他全副武裝披堅執銳地來了,誰敢阻撓他,就要做好被碾壓的準備!
神阙本就是個敢劈碎一切的男人,他或許經常默然無聲地坐在大殿裏批閱文件,但這不是他的本來面目……妖族少主的本來面目,永遠都是那個在三局論戰中逆着劍瀑逆着天地瘋狂地大笑着瘋狂前進的男人!
誰膽敢掀開神阙的風衣,看見必然是破天的劍氣!
妖族少主,神阙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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