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绛芸……這确實是計劃的一部分,主謀的交代是一切等信号,他交給了田物一塊白色玉佩,這塊玉佩就握在田物的手心裏,計劃既定的時間一過,玉佩就會變色……如果是綠色,說明主謀的計劃成功,田物不用再顧忌暴露身份,绛芸也不用死。
如果玉佩變成紅色……說明主謀的計劃也成功了,但田物不能暴露身份,所以田物需要處理掉這個與自己靠得太近的女孩。
主謀一開始就有兩套計劃,他對兩套計劃結果的預測都是成功……田物吃驚那個黑衣人居然有如此自信,面對妖族的少主,都不制定計劃失敗的應急預案。
而绛芸的生命,就取決于主謀哪一套計劃成功。
田物隐隐希望手中的玉佩變成綠色。
“我覺得你不像壞人。”绛芸低垂眼簾輕聲說,但田物說他要殺自己卻又不像是開玩笑。
田物在心底冷笑,心說小姑娘你太天真,這世上的壞人形形色色,又哪裏是你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公主能看得出來?
“你一定有什麽苦衷對不對?”绛芸問,“如果我能幫助你……”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田物不耐煩了,他騰地起身,渾身氣勢逼人。别以一副無辜的表情站在那裏楚楚可憐地看我!你以爲你是誰?是救世主麽?碰到誰都是我能幫助你?你以爲你能拯救全人類麽?你以爲這世上所有人做壞事都是有苦衷麽?有苦衷就能被原諒麽?那麽誰去懷念那些無辜慘死的人?
你真正知道什麽是苦衷麽?有苦衷的人……都是生存在地獄最深處的惡鬼,他們背負着罪孽,不敢觸碰陽光,他們遭世人唾棄,在黑暗陰冷中抱團取暖,你能明白那種舉世皆敵的感受麽?明知是不歸的絕路,但别無選擇不得不走的絕望和……悲哀麽?
你高高在上,怎麽能理解地獄中惡鬼的痛苦?别用你幼稚的同情心來惡心我!
田物很憤怒,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绛芸被田物的反應吓住了,她低着頭裹着毯子,躲避田物的目光,女孩的視線突然觸及到了牆邊的鬥笠,一瞬間,那種隐隐約約似曾相識的感覺又湧上心頭。
女孩的眼神迷惑起來……又是這種感覺,她曾經在當初救了自己一命的白衣人和這個黑衣綁匪的身上都察覺到了這一點……明明知道他們身上有一點自己非常熟悉,卻又偏偏想不起來那是什麽。
究竟是什麽呢……他們身上難道有什麽共同點麽?
靈光乍現,仿若黑暗中的閃電,刹那間的光把隐匿在陰影中的真相全部照亮,所有紛亂的線頭在女孩的頭腦中一一呈接起來,那一刻她大腦一片空白,隻有一條線索清晰地浮現出來。
绛芸的瞳孔放大,雙眼無神。
她呆呆地擡頭問:“這鬥笠……你是從哪兒得到的?”
這是什麽無厘頭的問題?田物偏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怔,女孩恍恍惚惚神色異常,臉色蒼白。
“這鬥笠……你是從哪兒得到的?”女孩輕聲問,清亮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順着臉頰滑落。
田物驚住了,這女孩是怎麽了?見到鬥笠怎麽跟見着親媽似的……他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自己丢在牆角的鬥笠,也愣住了。
有一個極其荒誕的可能性浮上田物的心頭,他希望自己是想多了……小公主家裏可能也有鬥笠,她多半是睹物思情開始想家了所以問問我這鬥笠是從哪裏買的以後也去買一頂當作艱苦歲月的見證。
但田物沒有出聲回答绛芸的問題……他不敢回答。
田物轉回去準備重新打坐修煉,接下來的一整天裏都不再睜眼,無論小公主說什麽自己都聽不見。
“上次在樹林裏救我的白衣人……”绛芸的聲音在發抖,“就是你,對不對?”
田物的身子僵住了。
“不是。”
“你在撒謊……”绛芸搖搖晃晃,“你和他都戴着這頂鬥笠。”
“那多半是因爲我們是在一家店鋪裏買的。”田物硬邦邦地解釋。
“不可能……”绛芸低着頭,淚珠滴落在毛毯上打濕了絨面,“因爲……因爲……那是我的鬥笠。”
田物呆住了。
他隻有一頂鬥笠,這頂鬥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天天氣炎熱,剛好有鬥笠從天而降,田物覺得那是上天賜予,所以就帶在了身邊。
“那天我站在孤月峰上,鬥笠被風吹跑了,再也沒有找到。”绛芸怔怔地說,形同夢呓,“後來我看你覺得很熟悉……是因爲你戴着我的鬥笠。”
“你看錯了。”田物再辯解,但他都覺得自己的辯解很無力。
“如果我真的錯了……”女孩擡起頭,蒼白的小臉上滿是淚痕,“你爲什麽不敢摘下面罩讓我看看你的臉?”
田物呆呆地和绛芸對視,這個時候他手中的玉佩忽然一震。
田物張開手掌瞥一眼……鮮豔的血紅色凸顯在白皙的手掌中觸目驚心。
神阙開口:“我憑什麽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隻要相信我們有那個實力。”黑衣人說,“我們能幫你達成你的畢生理想。”
“我注意到你說的是‘我們’,這說明你不止一個人。”神阙問,“你們是個組織麽?”
“是的。”黑衣人點頭。
“你所屬的組織在學院中隻有你一個人麽?”神阙問。
“當然不會隻有我一個人。”黑衣人笑笑,“我隻是個跑腿打雜的呐,當然……更詳盡的細節就不能透露給你了。”
神阙沉默許久,搖了搖頭。
“但金宮是無敵的。”
“喲……什麽時候連堂堂妖族少主也會說出這種喪氣話了?”黑衣人陰陽怪氣,“你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這不是喪氣話……”神阙搖頭,“這是事實。”
這确實是事實……神阙雖然高傲但不愚蠢,他雖然希望妖族發展壯大,但并沒有被狂熱沖昏頭腦,盡管不願意承認,但目前世上确實沒有能與金宮抗衡的實力……金宮明面上是仙界律法部的大本營,且不說律法部十三法司本身高手如雲,十三紅衣太保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手,更可怕的是律法部背後的龐然大物……他們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如果有人膽敢觸動他們的底線,迎來的必定是滅世般的末日。
他們是十人議會。
律法部更是直接隸屬于廣法仙尊的執法部門,他們制定仙界律法緝拿逃犯審判發落生殺奪予隻在一言之間,權力極大,幾可隻手遮天。
與這樣的人這樣的組織爲敵……那才是愚蠢的。
曾經有人膽敢反抗律法部……甚至一度有人在争鬥中占據優勢上風,但最後都如殘燭一樣被踩滅。
神阙不希望妖族被踩滅。
“如何?”黑衣人伸出手,“跟我們合作,我們能給你一個更強盛的妖族。”
“我拒絕。”
“爲什麽?”黑衣人問,他很吃驚……他本以爲自己能打動妖族少主,神阙是個有雄心的人,他不可能抵抗這樣的誘惑,計劃的成功是鐵闆釘釘的,但神阙卻毫無理由地拒絕了自己。
“我不會把妖族的未來寄托在你這樣的人身上。”神阙擡手握住刀劍的柄,“我妖族必興,而且興得堂堂正正!”
“愚蠢!”黑衣人後躍拉開距離,怒喝,“你以爲金宮是你一個人可以抗衡的麽?”
神阙沒有再回答,他貼地而行,從背後拔出長劍,在空氣中拉出尖銳的呼嘯。
神阙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黑衣人做什麽交易……就算黑衣人說得舌燦蓮花天花亂墜,神阙也隻會冷冷地拔劍,這位妖族少主在内心深處是個死倔死倔的人,他在來之前就對自己許下承諾……任何膽敢傷害绛芸的人,都必将讓他付出代價!
這也是黑衣人忽略算漏的一點……神阙不僅是妖族的少主,他還是绛芸的哥哥。
神阙向來是個遵守承諾的人……無論是對别人許下的,還是對自己許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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