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刀行禮轉身而去。

門在他背後關上。

接下來的話隻能在老人之間交流，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旁聽。

麻袍老人環顧四周，他是這裏地位最高的人，這場會議由他主持發起，他的名字是“歸有光”，如今很少有人記得這個名字，更不知道這個名字代表什麽。

年輕人們打打鬧鬧，他們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從來不知道自己從未脫離老人的視線。

歸有光緩緩說:“入侵者的身份已經知道了。”

黑衣老者眉頭一挑，“歸老已經知道了？”

歸有光點頭，“剛剛知道。”

“誰？”在座一衆人不約而同地探身，這世上已經很少有什麽事能讓這些人如此動容了。

“是……那個老嫖客。”歸有光語氣有些無奈。

中年人看上去像個老嫖客，但他在學院中也确實被稱作嫖客，大概無論是誰從瞥見他的第一眼起都忘不了他那由内而外散發出來的猥瑣氣息。

“竟……竟然是他？”矮個老者驚異，“他怎麽會随便闖進禁地？”

“他哪次不是随便闖進禁地？”黑衣老者翻白眼，“他向來把禁地當他家後院穿着拖鞋四處溜達……除了校長和館長，誰攔得住？不是所有禁地都有石人那樣的怪物坐鎮。”

“但如今校長遠遊，館長隐居。”矮個老者歎氣，“老嫖客終于無法無天啦……好在他沒去禍害學院裏的女學生，否則我一定要把他給閹了。”

老人語氣兇悍，其餘在座衆人都是頭皮一緊。

“可惜館長不在啊……”有人低聲說，“如果它肯出面，學院就有了主心骨……”

“館長是哲學家。”歸有光搖搖頭，“它的心思我們無法揣測。”

很難說學院中這神經病的作風是從哪來的，有人認爲繼承自校長，有人認爲繼承自館長，所謂心思無法揣測……是因爲學院裏的老人們确實無法摸清館長詭異的行事風格，它曾經爬上圖書館最高層然後往下跳，“啪”地一聲攤在地上一動不動，引來衆多學生圍觀，所有人都以爲這貨跳樓自殺了，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直到學院裏的老師親自出面恭請館長回去……它擡頭瞥了那人一眼，說:“沒見到我死了麽？有事燒紙！”

老人們拿館長這種絕世的奇葩毫無辦法，館長瘋瘋癫癫在學院裏無法無天，在百年計劃推行之前館長才是最讓老人們頭疼的存在，但奈何館長輩分又奇高，就算是歸有光這樣的宿老見到了也隻能躬身行禮，恭恭敬敬地好言相勸，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它是不買任何人的賬的……它隻會用睥睨的目光掃你一眼，然後慢悠悠地搖着尾巴蹿上樓梯。

如今館長隐居，山中無老虎，老嫖客這隻猴子稱王稱霸，老人們經常發現那個披着睡袍穿着大褲衩子和拖鞋的猥瑣身影出現在學院中的各大禁地，以遊覽自家後院的姿态東張西望還随地吐痰……屢禁不止，久而久之，也隻能聽之任之了。

說起來神學院裏真從未有過太平日子，混世魔王層出不窮。

“如今五方仙界聚法苑召開在即……學院内部絕不可出事。”歸有光說。

“距離聚法苑開始還有多長時間？”黑衣老人問。

“九月九日開始。”有人回答，“沒幾個月了。”

“我要去拜見館長。”歸有光沉默半晌，說。

衆人都吃了一驚，歸有光已經有數十年未曾現世，如今重新走上台前不得不說着實是一件轟動性的大事。

但可惜知道這件事的隻有在座的老人們，他們太老太老了，如同腐爛的朽木，經不起任何震動。

“仙人兩界風雲突變，值此關鍵時刻沒有校長坐鎮……着實令人不安。”歸有光歎了口氣，“有些事……必須要親自問問才能放心。”

少年背着弓箭提着獵物踏進圖書館的大門，抖落身上的風雪，哈着白氣擡手晃了晃手中的兔子，“喂……白加黑，看看我今天打到了什麽？”

按照往日慣例，那隻貓肯定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蹿出來撲進自己懷裏……但今天爲什麽沒有動靜？圖書館裏沒有貓……隻有一個人。

一個麻袍老人。

看起來很老很老的老人，蕭凜長這麽大從來沒見過這麽老的人，他站在圖書館大廳中央的書堆裏……這是一個很白的人，白發，白須，白眉，膚色也極白，一身麻袍同樣是白色，這樣一個一身白的人在光線昏暗的圖書館中……遠看起來真令人毛骨悚然。

蕭凜一愣，不是吧……白加黑修煉成精了？爲什麽一身白……沒有黑呢？

老人察覺到蕭凜，他擡起頭笑。

蕭凜覺得這個人的笑很奇怪，眉眼在笑，目光在笑，嘴在笑，整張臉每一寸皮膚都在笑，但他的笑讓蕭凜如沐春風。

蕭凜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其實他要坐在這裏蕭凜也不介意……自己換個地方就好，但他手中的書是自己的。

“前輩。”蕭凜放下手中的弓箭和獵物，躬身行禮。

花貓從老人背後轉出來，上前兩步撲進蕭凜的懷裏。

老人點點頭，目光觸及蕭凜懷裏的花貓，微微一愣，有些訝異。

“你好。”

“前輩……呃……呃……”蕭凜思考怎麽說才不會失禮，幾句話在腦中打了幾個轉也沒找到合适的措辭，一時愣在了原地。

看着老人微笑的眉眼，蕭凜的臉紅起來……真是太窘迫了。

“這些書……是你的吧？”麻袍老人拍了拍手中的無名黑皮書和《劍道通論》。

“是的是的是的。”蕭凜忙不疊點頭。

“别站着……”老人指指身前的空地，“坐啊。”

蕭凜小心翼翼地看了老人一眼，依言盤膝坐下。

“這隻貓……是你的寵物？”老人指指蕭凜懷裏的白加黑。

“不不不不……”蕭凜吓了一跳，他哪敢把白加黑當做寵物，“這是我的……老師。”

白加黑閉着眼睛睡得很熟，不知道做了什麽好夢，嘴角微微翹起。

“哦……你竟然認一隻貓當老師？”老人眉頭一挑。

“嗯……我讀的書不多，不懂什麽大道理……”蕭凜撓撓頭，“原來聽嚴大夫講過，達者爲師……白加黑比我厲害，它是達者，怎麽不能是老師？”

“白加黑？”

“白加黑是這隻貓的名字。”蕭凜很認真地解釋。

花貓縮在蕭凜的懷裏，眉頭不知道爲什麽皺了起來。

老人一愣，哈哈大笑起來，“妙啊，妙啊……你真是個妙人。”

蕭凜不知道老人是什麽意思，應該是贊許？他擡頭偷偷看了老人一眼，和這個素不相識的老者待在一起，蕭凜竟不覺得有多拘束……蕭凜原本認爲老人都應該是刻闆的老夫子，繃着老臉坐得筆直不苟言笑，年輕人在他們面前隻能安安分分地站好，嘻嘻哈哈會被打闆子。

“這些書……你看過麽？”老人晃晃手中的《劍道通論》。

“看過。”蕭凜點頭。

“這《劍道通論》繁雜艱深，可遠非學院教材課本能比。”老人問，“你能讀懂？”

“讀……讀是讀不太懂啦。”蕭凜讪笑，“隻能背。”

老人一愣，“你說什麽？”

“晚輩說……我讀不懂，所以隻能背。”

兩人的對話就此突然中止，圖書館裏安靜下來。因爲老人沒有說話，蕭凜在等他說話。

“你能背？”老人擡頭緩緩問，“你可莫要诓我。”

“絕不敢欺瞞前輩。”蕭凜搖搖頭，他确實會背《劍道通論》，這歸功于白加黑的強制要求，這隻貓壓着蕭凜硬是把整本書都給背了。

“你能否背誦一段給我聽聽？”

“嗯……”蕭凜整了整衣袍，身子坐直。

“當然……這并非強求……”老人的話未說完就戛然而止，他怔怔看着面前的少年。老人活了太久太久，什麽人都見過，什麽事都做過，對這個世界已經失去了興趣，但在他漫長的修行生涯中……他能肯定自己絕對沒有見過蕭凜這樣的人。

少年安安靜靜地端坐着，臉色平靜，眉眼如同春風拂柳。

然後他開始背誦。

“劍道通論，第一卷，養劍論，世間謂劍畏劍爲劍偎劍……”

清朗的聲音在空曠的圖書館中回蕩，少年一闆一眼一絲不苟地背誦書上艱澀的經文。

老人緩緩探身伸出手想摸蕭凜的臉，手指剛要觸及少年的皮膚，又停住，他幽幽歎了口氣，緩緩收回手。

老人仔細觀察蕭凜普普通通的臉，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三神相通……果真是通神境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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