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緩緩睜開眼睛,他已經将《劍道通論》第一卷一字不漏地背了下來。
“前輩……還需要再背麽?”
老人有些發怔,聽到蕭凜詢問,才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不用了……不用了。”
蕭凜沉默下來。
兩人對坐無言。
“蕭凜,你是哪裏人?”老人突然問。
蕭凜搖搖頭,“我不知道啊……嚴大夫把我撿進來的,我被他發現時不省人事地昏倒在路上,根本想不起來以前的事。”
“你有什麽志向麽?”老人接着問,“比如成爲天下第一高手啊,蓋世大俠啊……之類的?”
蕭凜微微一怔,曾幾何時,好像也有人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他說自己可以成爲中土之主……但自己拒絕了。
蕭凜搖搖頭,“我不想變成什麽天下第一高手,我隻是個醫生,也從來就是個醫生。”
“如果有一天,天下蒼生的命運和你自己的命運擺在你面前……你會做什麽選擇?”老人再問。
蕭凜笑笑,“肯定是天下蒼生啦……那麽多人的命肯定比我的命重要,但那麽大的選擇,肯定由大人物來做吧?怎麽會輪到我呢?”
“我問的是命運……不是生命。”
蕭凜愣住了,這兩者有什麽區别麽?
老人深吸了口氣,默然無言把書平放在地上,他沒有再問什麽問題,老人緩緩起身,拍拍蕭凜的肩膀,轉身欲走。
“前……前輩?”蕭凜鼓起勇氣出聲叫住他。
老人回身笑,“有事?”
“我……我還沒有請教前輩高姓大名……”蕭凜有些緊張。
老人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相逢即是有緣……區區姓名何必在意?”
蕭凜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不過……我改主意了。”老人回頭微笑,“我姓歸名有光。”
蕭凜起身行禮,“蕭凜見過歸前輩。”
圖書館中寂靜無聲,等到蕭凜再擡頭,面前空空蕩蕩哪裏還有半個人影?
蕭凜環顧四周,圖書館中依舊昏暗,隻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走廊上,連白加黑也不知什麽時候失蹤了。
女孩衣着單薄,孤零零地站着門前,纖長的發絲在風中起落,她臉色蒼白抱着雙臂,凍得瑟瑟發抖。
上次被人切斷的石柱已經修複完整,地上積着雪,山風很大,這種天氣裏連守門人都不願再傻站在外面吹風,值班的人多半偷懶躲在屋内喝酒。妖族總部中的建築錯落有緻鱗次栉比,但比往日冷清,路上少有行人,巍峨的大殿位居中央,能遠遠望見橙紅的燈火。
女孩終于到了這裏,她又冷又餓,快凍壞了,手腳早就失去了知覺,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堅持下來的,大概小魔女骨子裏其實是個倔強且堅毅的人,女孩一路咬着牙,橫穿叢林和河谷,爬上石階翻山越嶺,長途跋涉一天一夜才找到回來的路。
鞋子早就磨穿了,女孩打着赤腳在山路上踉踉跄跄地前行,到最後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麽地方……隻記得入眼一塊一塊鋪路的青石闆不知什麽時候中斷了,再擡頭時就看見了萬家燈火。
有人低着頭坐在前殿的門檻上,大漢揪着頭發咬牙切齒心喪若死,胤龍是妖族中唯一知道整件事來龍去脈的人,他沒法原諒自己的錯誤,如果不是自己的疏忽,小姐不可能被擄走,到現在還下落不明,他懷裏有兩封神阙的親筆信……神阙在臨走前叮囑他,如果自己在第二天入夜之前沒有回來,就把信交給校方和學生會。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到現在爲止,整件事都還被神阙壓着,如果一旦上報學院,将必然驚動整個仙界,金宮都可能插手,妖族和人族的關系将不可避免地産生裂痕,這是所有人都不願看到的。
但胤龍即将被逼上絕路……天已經黑了,他拍拍褲子起身,準備去拜訪教務處處長。
胤龍擡起頭,突然呆住了。
那個纖弱瘦小的身影遠遠地站着大門外,渾身是泥縮着肩膀瑟瑟發抖,娓娓的長發被風卷起,臉色蒼白得讓人心疼。
胤龍渾身顫抖起來,這個九尺大漢作風向來硬派,但此時仍然熱淚盈眶,他的腦子在瞬間空白,半晌才回過神來。
胤龍發瘋似的跳起來手舞足蹈地撲過去,“哈哈哈哈……小姐回來啦!小姐回來啦!”
歸有光順着棧道般的懸空走廊一步一步向前走,身邊跟着白加黑。
這隻貓一如既往地慵懶,半睜着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搭着話。
“館長……”歸有光問,“有人擅闖神魔之井。”
“哦。”白加黑懶洋洋地擡了擡眼,“老嫖客例行散步,由他去。”
“但他驚醒了那個人。”
“哦。”白加黑又懶洋洋地擡眼,“老嫖客每天皮癢一次,由他去。”
“館長絲毫不擔心麽?”麻袍老人有些驚異,“如果那個人逃脫束縛,仙界必将大亂,想必又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不知要牽連多少無辜生靈。”
“這跟我有半毛錢關系麽?”白加黑翻翻白眼,“就算他殺盡天下人,我也隻是蹲在這裏看着,無論這天下是誰的天下,圖書館都是我的圖書館。”
歸有光默默無言,他沒法再說下去,這隻貓的口氣向來這樣大也向來這樣口無遮攔指天罵地百無禁忌……但歸有光沒有資格指責它。
有資格指責這隻貓的人已經不在了。
“館長……那個人還活着麽?”歸有光問。
“他?”白加黑冷笑一聲撇撇嘴,“不死不活。”
“不死不活?”歸有光一愣。
“你知道麽……”白加黑聲音低沉下來,它偏頭望向對面點點昏暗的燈光,“這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介乎生于死之間,卻無人能渡自己。”
歸有光沒說話,他安靜地聽着白加黑說話。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白加黑長出了一口氣,“把他鎮壓在神學院底……你們是在玩火啊你知不知道?”
“有諸天星辰生死轉輪大陣在……”
“諸天星辰陣雖然能颠倒黑白逆轉陰陽……”白加黑冷哼,“卻終究不能改變生死,六儀的設計是有缺陷的。”
“爲什麽館長不彌補這個缺陷?”
白加黑瞥了他一眼,“你懂什麽?”
歸有光閉嘴,這世上能這樣藐視他的可能隻有這隻貓了……如果沒有白加黑,神學院根本不可能建造起地下那如神迹般浩大的工程。
黑衣女孩曾驚訝地下二層的機關,世上确實不存在什麽人有能力把失傳的機關術重現人間,但人做不到的事貓未必做不到,白加黑輕輕松松一手構建了整座地下防護體系……對于它來說,機關術隻是簡單的小技巧,跟它在地下設置某個東西比起來不值一提……那才是白加黑引以爲豪的大手筆。
“使用機關術驅動諸天星辰生死轉輪陣,隻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白加黑說,“那隻能算是‘僞諸天星辰陣’。”
“館長何出此言?”
“逆轉生死……這個目标是不可能實現的,從生到死是單行線,世間無人能逆着走,就像太陽每天從東邊升起至西邊落下,我每天罵它百遍千遍,它還是不緊不慢地爬上來,從不曾快上一分,也不曾慢上一分。你歲數也不小了,可曾見過有什麽死人能還魂麽?世上有許多事不以人的意志轉移……生死就是其中一件。這就是陣法最大的缺陷,它的運轉隻是爲了一個不存在的目的。”白加黑冷冷說,“六儀腦子一熱設計出來的胡鬧陣法,你們竟然如獲至寶……真是可笑。”
“但用來鎮壓那個人……應該綽綽有餘。”
白加黑大搖其頭,“果然是朽木,你們都老糊塗了麽?諸天星辰之陣能束得住生者,縛得住死者,但怎麽可能困得住他……他是介乎于生死之間的人。”
“這如何是好?”
“除非……你用真正的諸天星辰陣。”
“真正的?”歸有光愕然,“難道世上還有第二座諸天星辰陣?”
“當然有……”白加黑緩緩擡頭,它頭頂是圖書館漆黑的穹頂,“那座真正的,無人能敵的大陣。”
歸有光意識到白加黑在說什麽,這世上當然有另外的星辰,它們高居九霄之上,于黑夜之中熠熠生輝,那是真正的曠渺的無邊無際的寰宇……以漫天星辰爲陣,這真是瘋狂而浩大的想法。
“放心好了。”白加黑說,“他現在還出不來……我在丹青樓地下的設計可不僅僅隻是一座陣法,沉睡千年之人蘇醒的那一天,我會讓他印象深刻。”
歸有光得到了自己要的答複,松了口氣,他來此地不過就是要白加黑給一個明确的回答,或者說承諾。這隻貓從來不亂許承諾……它說行,就一定行。
壓在心頭的事解決了,歸有光也有閑心思關心關系其他的事……比如剛剛碰上的少年。
“那個名叫蕭凜的孩子……您有什麽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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