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梓有些呆滞。
耳邊很嘈雜,觥籌交錯,人聲喧嘩沸騰,多半是什麽“兄弟我跟你說啊,那娘們可真水靈,嘿嘿嘿……”要不然就是“媽的,昨天又他媽賭輸了!”“來來來,喝酒喝酒……”
白色的蒸汽在狹小的空間裏升騰,層層疊疊的人影在彌漫的霧氣和閃爍的火光中晃動,打着赤膊肩上搭着毛巾的男人們在人群之間的縫隙中穿梭,手中端着碗,回頭朝鋪子裏大吼:“一大碗面!不要蔥花!”那些敞着胸懷渾身大汗的人們擠在桌前猛烈地敲桌子,一邊喝酒一邊毫不留情地抨擊社會的黑暗面,放眼望去皆是裸露的肩膀和胳膊,肌肉雄壯油光可鑒,不知道的還以爲自己這是到了某個工地的食堂,正趕上了農民工們的下班高峰期。
女孩怡然自得地坐在葉梓對面,小腿在桌下交纏着悠悠搖晃,一手輕輕卷着鬓發,線條柔軟的臉頰被赤紅的火爐照亮,纖毫畢現。
葉梓沒敢把手放在桌面上,這桌子同樣油光可鑒,他不希望把自己的衣袖當抹布用,木闆的接縫裏積着污垢,不知道多久沒洗過了……葉梓坐在長條闆凳上,這張桌子擺在鋪子外面的路邊上,頭頂就是熠熠的星光。
這就是女孩所說的請吃飯。
其實以往葉梓時間緊,他的晚飯都是在路邊攤上買兩個大餅邊走邊啃地解決了,他很少有機會坐下來好好吃頓飯……既然女孩說要請自己吃飯,他剛好趁這個機會休息休息,所以也就卻之不恭了。
誰知女孩拉着他出了鎮南王府,就東拐西拐直往小巷弄堂裏鑽,最後在這樣一家街邊的面攤上坐了下來。
葉梓當時就被這陣仗驚住了,滿眼盡是肌肉漢子胡渣大叔啊……他本以爲像靈岫這樣身份尊貴的人,怎麽也得去城南醉風樓包下場子大擺宴席,八十八道菜流水上都不帶重樣的,酒樓老闆見到她就應該迎風三丈出門迎接,妝容精緻的侍女們分立左右,然後吩咐今晚醉風樓閉門謝客,讓頂級大廚量身定做豪華晚宴滿漢全席……但現在看看這四周,全場僅有的兩個衣冠整齊的人就是他們。
女孩輕聲哼着歌,東張西望,目光中透出好奇。
“這裏很有意思……不是麽?”
葉梓悶悶點頭,敢情大小姐你是吃膩了山珍海味過慣了錦衣玉食想來體驗體驗窮苦勞動人民的艱苦生活?但你也别拉着我來啊……我還想好好吃頓飯呢。
很快兩大碗面上來了,撒着蔥花片着牛肉,冒着騰騰的熱氣。
“這裏的面很好吃,你嘗嘗?”女孩頓了頓筷子。
葉梓一愣,透過蒸汽看着女孩绯紅的臉,心說大小姐敢情你還是熟客啊?你這樣一個嬌弱漂亮的女孩坐在一堆大漢中間不怕被人占便宜麽?
葉梓俯身喝湯,鼻端是大醬的香氣……說起來真奇怪,他們都是從鎮南王府中出來的人,卻在路邊的攤子上解決晚飯。
“我聽小王說的。”女孩補充。
“小王是誰?”葉梓不明所以,這個小王是從哪蹦出來的?
“小王是王府裏的侍衛,他經常和他的朋友來這裏喝酒。”靈岫輕輕抽了抽鼻子,低頭喝湯,額發垂落下來。
葉梓不想再提小王了……明明是自己在和女孩子吃飯,話題卻扯到另一個男人身上,這是怎麽回事?
還是談正事吧。
“你說……你也要參加五方仙界聚法苑?”
靈岫點點頭。
“是爲了冠軍獎勵?”葉梓問。
“怎麽可能……”女孩咽下一口湯汁,舔舔嘴唇,“聚法苑的冠軍不是你我可以想象的啦。”
“爲什麽?”
靈岫一挑眉,以看白癡的眼光看葉梓,“你原來很自大诶……你知道柳青麽?知道高嵩麽?知道白宿麽?知道風潇麽?”
葉梓愣愣地搖頭……他隻知道老家夥。
“柳青,人稱柳公子,号稱小劍聖。”靈岫說,“劍閣七星之首,傳說中的仙界年輕一輩第一高手,修爲已至上玄中期。”
上玄中期……葉梓掐指算算,自己這玉玄一層的水準恐怕還不夠人塞牙縫,難怪老家夥說你要想得到五方仙界聚法苑的冠軍,至少得是上玄中期修爲。
“高嵩,仙宮大師兄,與同門師弟祝越并稱爲仙宮雙秀,是仙界年輕一輩中唯一一個能和小劍聖争個高下的人。”靈岫接着說,“修爲上玄中期。”
又一個上玄中期……葉梓有些吃驚,不愧是師出名門,年紀輕輕就已經有如此成就,自己身後那老家夥和仙界五院比真不是一個級别的。
“白宿……南域長生五子中的老大,修爲上玄初期。”
“風潇,西域九華三姝中的大姐,修爲上玄初期。”
葉梓有些愣神。
靈岫也不再說話,她覺得自己可能打擊到了這個年輕人。少年原本初出茅廬躊躇滿志,自認爲身懷絕技必是天下第一高手,誰知路遇少女告知其如今是超級賽亞人的天下,一個指頭就能點碎月亮,這還怎麽比?有本事你也去點個我看看?就算你練成九陽神功乾坤大挪移降龍十八掌和六脈神劍,他還是一樣一指頭點死你。
強大到一定地步,就會讓人絕望。
葉梓不再說話,他默默地盯着面碗,心想自己和他們還差十二個級别,一個月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來啊?
靈岫如果知道葉梓此時心中所想不知道會不會一口血吐進面碗裏,她看着少年呆呆愣愣以爲他是吓傻了還想上前安慰安慰讓他打道回府,誰知這人心裏想的是還有一個月不知道我能不能也變成超級賽亞人呢?
好在靈岫不知道葉梓心裏在想什麽,她隻看見少年臉色凝重沉默不語。
耳邊依舊嘈雜喧嘩,下班的農民工們大呼小叫,清脆的碰杯聲不絕于耳,葉梓望着身邊這些笑鬧的人們有些出神。
突然有細微的聲音潛入噪音中,就像毒蛇遊進草叢,葉梓立即警惕起來,他不動聲色地追蹤……它隐藏在鬧市街頭構成的屏障之後,但卻透着血腥的殺戮氣息,就像鋒利的匕首,不靠近也會感覺寒氣逼人。
這是怎麽回事……葉梓的心跳急促起來,他在桌子底下緊緊地握住筷子,用力之大骨節發白。
他不知道這是什麽聲音……但卻本能地意識到危險,它不該出現在這裏,如果出現了,必然不會是件好事。
“你很熱麽?”靈岫問,她發現少年的臉上沁出汗珠。
葉梓擡頭笑笑,臉色有些蒼白。
“你不舒服?”女孩意識到異常。
“沒事……沒事。”葉梓緩緩搖頭,他沒有精力和女孩搭話,他正在聚精會神地判斷那詭異奇怪的聲音來源,但這很困難……不遠處的一桌爆發出歡呼,這裏實在太嘈雜了。
葉梓突然閉上眼睛,這是非常危險的事……如果真有人圖謀不軌,那麽閉眼就相當于給了對方機會,但葉梓不得不這麽做,放棄視覺帶來的是聽覺的大幅提升,就像是在賭場之中猜大小,混亂的聲音灌入葉梓的耳中,他把它們一一拆分,在腦中複原成圖景。
桌椅……火爐……鍋碗瓢盆,大聲說笑的人們……面攤的環境在葉梓腦中緩緩鋪開。
等等……那是什麽?有人遠遠地隐藏在牆角,透過人群的縫隙盯着自己,他緩緩從懷中掏出木盒子……然後把它展開,清脆的機括聲,有弦在緩緩繃緊積蓄力量……
弩!
葉梓猛然睜開眼睛,大吼一聲:“危險!”越過桌子撲了上去,把女孩死死地壓在身下,身後桌椅飯碗噼裏啪啦摔了一地。
與此同時,尖銳的破空聲響起,弩箭從兩人頭頂擦過,釘在了他們身後的柱子上。
靈岫吓呆了,這是怎麽回事?這個人剛剛不還在遭打擊呢麽?怎麽突然就撲了上來……難道是生無可戀獸性大發了……緊接着她就發現了釘在柱子上的箭。
“走!”葉梓起身拉住女孩的手,從混亂的人群中鑽了出去。
靈岫腦中一片空白……她根本就不知道該幹什麽,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認……果然如師門中的長輩所說,有人想要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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