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固其精,養其氣,保其神,使之三宮往來……三宮往來……嗯……”
靈岫坐在桌前皺着眉頭仔細回憶經文,但奈何實在記不起來,隻好放棄。
葉梓在房間裏踱步,歎了口氣搖了搖頭,糾正女孩的錯誤,“夫人,固其精,養其氣,保其神,使之三宮往來,升降不息。”
“哦……”女孩一縮頭。
葉梓有些後悔當時腦子一熱就答應了靈岫教她讀經,她根本就是塊榆木疙瘩嘛……葉梓暗暗歎氣,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孺子不可教也啊,但葉梓沒敢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來,他努力保持微笑連續不斷地糾正她的錯誤。
靈岫不知道葉梓在想什麽,說起來實際上她的天賦異禀遠超常人,畢竟是師門中推舉出來參加五方仙界聚法苑的人,但奈何碰上了一個自小就把這些五花八門的經文背得滾瓜爛熟的變态,相形見绌之下就顯得自己資質愚鈍,葉梓是在對牛彈琴。
“喂……葉子。”
葉梓一愣,有些出神。
“怎麽了?”女孩問。
“不……”葉梓搖搖頭,“以前隻有師父這麽叫我。”
“叫你葉子麽?”
葉梓點點頭。
“你的師父……”靈岫知道葉梓有個師父,她對這個少年的師父有些好奇,“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啊……”少年在女孩對面坐下來,撓了撓頭,“一個老變态啦,整天神神叨叨的,沒什麽修爲,隻會念經。”
“能教出葉子你這樣的高手,你師父肯定是個世外高人。”靈岫笑。
“不對不對……”少年皺眉擺手,“第一,我可不是什麽高手,如果我是高手,昨天還會被那幾個殺手追得滿大街跑?第二……我師父也不是什麽世外高人,他隻是村裏私塾的教書先生,負責教村子裏幾十個孩子讀書認字,現在年紀一大把了,正在發愁沒人接班呢。”
靈岫愕然地看着葉梓,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笑什麽?”葉梓撇嘴。
“喂……葉子。”女孩收起笑容,神情嚴肅起來,“那天晚上你究竟是怎麽逃過一劫的?”
“這個啊……”葉梓回想起來自己也心有餘悸,他當時都認爲自己死定了。
三個殺手一路追至海邊,葉梓走投無路,他急中生智想出來的主意,沒想到把自己坑死了,說起來葉梓真沒想過要當什麽舍己爲人的英雄,那些殺手顯然是來刺殺女孩的,他大可以甩手就走逃得遠遠的,沒人會理會他……但那天晚上女孩拉着他的衣袖,臉色蒼白雙目驚恐,葉梓就覺得自己有義務把她帶回去。
如果有人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她那樣驚慌失措那樣六神無主,她緊緊拉着你的手,你還能轉身把她扔下麽?如果真把她扔下了,以後做夢都會夢到那雙眼睛吧?她在背後無助地望着你……哀傷又絕望。
葉梓覺得人渣才會那麽幹,爲了不當人渣,葉梓毅然決然地把外衣脫下套在了女孩的身上,叮囑她一路往回跑,不要回頭。
靈岫望着他猛點頭,她大概一直都不知道該幹什麽,突然有人出了個主意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葉梓當時滿心都是……這麽鬼扯的事怎麽會落在我身上?我要是在這裏死了老家夥怎麽辦呐?
然後葉梓開始瘋狂逃竄。
好在葉梓早在師門練就了一身長跑的功夫,這要歸功于老家夥,在師父還跑得動的那些年裏他們師徒二人的日常生活都是在追殺中度過的,葉梓被老家夥舉着菜刀繞着山頭轉,這直接導緻了現在葉梓可以連續跑個十幾公裏不喘氣。
然後……他就跑到了海邊,當時葉梓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吾命休矣,開始思索是跳海呢還是回頭去和他們拼了,雖然拼得過的幾率爲零,但好歹能死得痛快些,聽說那些殺手下刀極快極準,唰地一下人就沒了,都不帶疼的。
殺手們見此人屹立海邊紋絲不動,開始起了疑心……這個人是不是好像比剛剛見到時長高了不少?
葉梓聽說跳海自殺嗆水而死是件很痛苦的事,爲了不墮師門的威名……盡管老家夥沒什麽威名,葉梓決定轉身和他們拼了。
随着紅衣女孩緩緩轉過身來,殺手們張開手掌,匕首和短劍從袖中滑落……直接落在了地上,清叮哐當響成一片。
黑衣人的眼珠子掉了一地。
靠……這不是男人麽?目标不是個女孩麽?這大概是三個殺手數十年職業生涯中的頭一遭……居然追錯了目标。
你吃飽了撐的穿着女裝在街道上一路狂奔?你有異裝癖麽?穿着女裝夜跑是你日常鍛煉項目麽?
這時四面八方湧出了大股部隊,他們披堅執銳舉着火把沉默地列隊從街道上跑過,每隔兩丈留下一人站崗,無人說話,但整齊沉悶的腳步聲如同擂鼓,震動了整座渝州城,鎮南王府的侍衛們終于到了,滿街都是明晃晃的刀光和盔甲,火光倒映在鐵甲上閃爍。
葉梓得救了。
靈岫深吸了一口氣,葉梓的命完全是撿回來的,如果侍衛們晚到片刻,找到的可能就是他的屍體。
“師父說我從小就運氣好。”葉梓聳聳肩,“在我的事上他向來說得很準。”
女孩點點頭,輕輕握了握拳,這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裏滿是冷汗。
“葉子……”
“嗯?”葉梓偏頭。
女孩低着頭沒有看他,語氣有些吞吐,“謝……謝謝你啦。”
葉梓愣住了。
靈岫鼓着嘴撇開視線,淡淡的绯紅爬上白皙的臉頰。
夫人倚欄而望,鎮南王府的闌珊燈火在她眼底鋪開,王府在城東,再往前就是海,站在高處可以望見層層的浪潮,渝州城的喧嚣到不了這麽高,這裏隻有漫天的風聲和星星,女人長發的發梢用緞帶束着,被海風卷起。
“你聽這風聲……很寂寞。”夫人笑笑。
“我聽這風聲……很冷。”老管家站在身後。
“到底是老人呐。”夫人歎了口氣。
“老人都是怕冷的。”老管家說,“所以我們不喜歡高。”
“爲什麽?”夫人偏頭看了他一眼。
“高處不勝寒。”
“那個殺手審訊得如何?”夫人問。
“死了。”
“死了?”夫人一怔。
“自殺了。”老管家歎了口氣,“他在自己臼齒裏藏着毒藥,醒後就服毒自盡了。”
“不愧是玄巫山……”夫人笑笑,“還是同樣陰狠毒辣,不留後路。”
老管家不再說話。
“你看那邊。”夫人伸手,老人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可以看見漆黑的後院中有一間廂房,一點燈火。
“聽說那小子這幾天和靈丫頭走得很近?”
老管家搖頭,“靈姑娘隻是有些課業問題需要請教……夫人多慮了。”
“課業問題?渝州城内那麽多書院學府,向來不乏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的先生,有問題可以去請教他們,找一個鄉下小子有什麽用?”夫人冷笑,“老福,你明天送幾封請柬,一封送到醉風樓,請神侯府和北海商會兩位公子到府上來,就說是靈姑娘設宴要招待他們,另一封送到城西東林書院,務必請顧老先生親臨府上,就說是我有要事相求。”
“是。”老管家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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