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裏有個神聖的地方……當然不是鎮南王府，王府戒備森嚴閑雜人等不許靠近，人們對其多半是敬而遠之，倒沒什麽人把王府捧上神壇。
城西有一條長街，街長六百六十六丈，用青磚鋪路，兩側建築整整齊齊，多是書軒墨坊，這裏與渝州城其他街道最大的區别在于……沒有雜亂無章的商販攤鋪，也看不到亂哄哄的遊人腳夫，原本渝州城無序且混亂，像個衣冠不整酩酊大醉的花花公子，但在這裏搖身一變爲高冠博帶面容嚴肅的讀書人。
因爲這裏就是讀書人的地盤，一切閑人散客謝絕入内。
但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如何能在魚龍混雜的渝州城内開辟一方淨土？他們不是鎮南王，沒有全副武裝的侍衛，又怎能鎮得住那些垂涎三尺的商家與幫會？
答案在街道盡頭……連鎮南王府都未必能撼動的龐然大物坐鎮在這裏，它穩穩地伫立在渝州城西，與東邊的王府遙遙相望，兩人合抱粗細的朱紅色立柱和三丈長的黑金匾額向世人宣告它的強大與穩固，它是一頭伏獅，盤踞在這裏，面前那條六百六十六丈的街道是它的領地，任何擅闖者都将被撕成碎片。
它是天下第一書院，東林書院。
原本嘛……東林書院和其他什麽少林書院秋雨書院鶴湖書院濂溪書院一樣也僅僅隻是座普通書院，是個讀書人讀書的地方，但全天下書院學府何其多，爲什麽人們把天下第一的名号安在了它的頭上？當然不是因爲它的重點大學升學率最高，而是因爲有個人讓它變得與衆不同……那個人就是現任院長，顧憲成。
顧憲成此人身份神秘來曆不明，但才華橫溢驚天動地，傳說是讀遍天下經史，飽覽四海全書的神人，天文地理無所不通，三教九流無所不曉，被四方鄰裏尊爲老神仙，曾經有人不服，找上門來踢場子，顧憲成讓他坐在門外，一邊教書一邊辯論，十個回合讓挑戰者啞口無言，最後這個挑戰者幹脆不走了，留在書院當了顧憲成的學生。
後來顧憲成幹脆擺下擂台，在書院門口挂上一口銅鍾，廣邀天下仕子前來論道，此事轟動五域，前來挑戰者絡繹不絕，鼎盛之時渝州滿城皆是書生，書院門前這條長街曾擠滿讀書人，但無論多少人挑戰，顧憲成都安然坐在台上屹立不倒，令世人歎服。
從此東林書院名聲大噪，被尊爲天下第一。
老人坐在竹墊上，面前擺着文案，文案上搭着戒尺，底下坐着學生，東倒西歪搖頭晃腦。
“大點聲！”老人瞪眼，枯瘦的手掌一拍案闆。
讀書聲稀稀拉拉地起來了，嗡嗡作響像是一群蒼蠅，好好一間明亮寬敞的教室，死氣沉沉地看上去像是醫院裏的病房，底下一幫人都是垂死的病人，在痛苦地**。
老人環視一圈，搖了搖頭。在座的學生們千姿百态，閉目養神者有之，抓耳撓腮者有之，俯首沉思者有之，四仰八叉兩眼望天呆滞者有之，端坐不動穩如泰山雙目無神者有之，更有甚者立于牆角作金雞獨立狀，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是在練哪門子絕世武功……就是沒一個認真讀書的。
老人歎了口氣，如今風氣早已大不如前，曾幾何時東林書院乃天下仕學聖地，前來求學者踏破了書院的門檻，但看看這些學生，多半都是城中富商世家子弟，來東林書院不過圖個好出身，以後見人能誇耀自己曾是顧憲成門下弟子，真正一心向學者寥寥無幾。
如今世風浮躁，年輕人們貪戀财權，又有幾人能靜下來安心治學？
隻怕最後他們在這裏待了數年，恐怕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隻記得是個老邁年高的花白山羊胡子，一天到晚隻知道喊“大點聲！”
門前那口鍾也已經幾十年沒有響過了，老人還記得自己的巅峰歲月，以一人之力遍挑天下飽學之士未曾落敗，他的名字曾經傳遍五域轟動兩界，被世人尊爲一代宗師。
“張小嶽，回來吧回來吧。”老人招了招手。
“是。”金雞獨立于牆角的人連忙跑回座位，他是個萬年遲到王，每天都被先生罰在牆角面壁思過。
看着底下嬉皮笑臉交頭接耳的學生，老人覺得自己的一世盛名恐怕就要折在這兒了。
忽然有人輕輕敲門。
中年人進門在老人身邊跪下，“師尊。”
“你有什麽事麽？”老人偏頭看了他一眼，“沒看到我在上課？”
中年人雙手呈上信封，“師尊，這是鎮南王府今天早上送到的信函。”
老人一怔，伸手接過信封，“鎮南王府？我們和他們向來沒什麽來往，井水不犯河水……讀大點聲！”
稀稀拉拉的讀書聲又起來了。
中年人恭恭敬敬地跪在一旁，他是老人的大弟子，也就是當年那個來踢場子的人，當初他年少氣盛，希望能憑此一役讓自己名揚天下，誰知老師從頭到尾都沒正眼看過自己，他一邊坐在教室裏給學生上課，一邊對自己說……你要出名，大可以一把火将這裏燒了。
他當時就驚出一身冷汗，頓時對這個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老人折好信紙，沉默半晌。
“鎮南王府缺個家庭教師。”
中年人擡起頭，“那麽師尊的意思是……”
“如果我走了，這些孩子怎麽辦？”老人伸手指了指學生們，“我顧憲成雖然不才，但也抱着達則兼濟天下的心思，所謂有教無類，教師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教師，而是天下人的教師。”
“弟子受教了。”中年人點頭，“那麽鎮南王府那邊……”
“畢竟是王府，他們有求于我，我們理應幫忙。”老人笑笑，“方子寒，你替爲師走一遭，如何？”
“這……”中年人大驚，“并非弟子不願爲師分憂，隻是弟子才疏學淺，恐難勝任。”
“你來我東林書院多少年了？”老人問。
“弟子拜于老師門下已有二十年。”
“二十年啦……”老人歎了口氣，“方子寒呐，你知道我見你的第一面起我心裏想的是什麽？”
中年人愕然，“弟子不知。”
“我在想……這年輕人真傻。”老人悠悠地笑，“你戴着方巾背着書筐，走路都一闆一眼，看誰都是老子天下第一。我就想，幹脆把你晾一晾，讓你清醒清醒。”
中年人呆呆地看着他。
“但是……讀書治學這種事，本就是傻人才能做得好的。”老人說，“聰明人都當官去了，發财去了，怎麽會有精力坐下來讀書呢？”
中年人跪在一旁聽教，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輕狂的少年，二十年來他跟随老師左右，早已是一方聞名的大儒，但現在又仿佛回到了他還隻是個學生的年代裏，那些年裏老師坐在台上，他坐在台下，清晰中正的聲音在教室裏回蕩。
“不要妄自菲薄，這世上其實已經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你了。”老人笑，“去吧。”
“謹遵師尊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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