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方子寒拜見小姐。”
“方先生不必多禮,快請起。”
方子寒謝過靈岫,起身端坐。
靈岫坐在中年人對面,雙手奉茶。她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大名鼎鼎的鴻儒方子寒,傳聞中顧憲成的座下大弟子,一生潛心治學研讀經史,學識淵廣博古通今,五域之内享有盛名威望極高。
他也是如今天下第一學府東林書院的副院長,院長顧憲成年事已高逐漸退居幕後,專注于教學著書,方子寒作爲他的學生當仁不讓地接替了老師的位置,他雖然沒有一官半職隻是一介布衣,但就算是鎮南王本人見了他都得行禮以示尊敬,靈岫隻是個小輩姑娘,本沒有資格和方子寒這樣的前輩同席而列,本應該由夫人親自設宴招待,但方子寒此行并非單純拜訪鎮南王府……他另有目的。
“聽聞貴府有一位葉先生,博聞強識。”方子寒說,“小姐可否請他現身相見?”
靈岫一愣,她本就納悶爲什麽東林書院的人會突然登門拜訪,原來是沖着葉子來的……想來又是夫人多管閑事,女孩撇了撇嘴。
“在下對葉先生慕名已久。”方子寒接着說,“本不想上門叨擾小姐,但家師誨我見賢思齊,方子寒躊躇良久,耐不住心中仰慕高人之情,所以隻好登門煩擾,萬望見諒。”
“哪裏……方先生大駕光臨,寒舍蓬荜生輝。”靈岫賠着笑臉,“但實在遺憾……葉梓他現在出門去了。”
“出門?”方子寒怔住了,他輕輕把茶杯放下。
女孩點點頭,“他每天一大清早就出門,到晚上才回來。”
“這……”方子寒皺眉,他之所以會來找葉梓,完全是因爲夫人告訴他後院有個博古通今的少年天才,方子寒作爲一代大儒,聞訊當即大喜過望,趕到後院就想找那個少年天才讨教讨教,誰知居然撲了個空。
“既然葉先生不在……”方子寒起身就想告辭,既然葉梓不在,他也沒有必要再接着待下去,下次再來便是。
少年輕車熟路地翻過牆頭,手中提着大包小包,喜滋滋地推門,“靈岫……幫我提一下……”
葉梓忽然愣住了。
正要轉身告辭的方子寒也愣住了。
靈岫心中一沉,暗道壞了……東林書院方子寒突然來訪,既然是夫人相邀,那對葉梓來說必然不是好事,雖然葉梓熟讀經史,但畢竟隻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與早已聞名五域的傳奇人物驚世大儒方子寒相提并論,後者浸淫此道數十年,老師又是天下第一名師顧憲成……靈岫原本暗自高興,葉梓向來早出晚歸,這人肯定要無功而返,但誰知他居然提前回來了。
葉梓站在門口,手中提着東西,默默地看着方子寒。
方子寒站在門内,雙手攏在袖中,默默地看着葉梓。
方子寒是個年近五十的中年人,頭戴玉冠,一身白衣整整齊齊,袖口沿邊鑲嵌黑色夔獸紋理,交領、右衽,腰間用絲帶系緊,挂着玉玦,氣定神閑飄逸潇灑。
葉梓是個十六歲的少年,頭發簡簡單單地束着,一身灰衣,沒有裝飾,衣領腰帶由于剛剛翻牆有些散亂,手中提着袋子,額頭上汗津津的。
一大一小對視,都微微一怔,他們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目光。
無人說話。
方子寒緩緩躬身,然後屈膝跪地,左手按在右手上置于膝前,慢慢把頭伸到手前的地面上,他的動作很緩慢,但不慌不忙有闆有眼。
葉梓把手中的東西放下,也用一模一樣的動作下拜。
從頭到尾沒有人出聲,房間裏一片寂靜,靈岫站在後面,呆呆地看着這一大一小跪地磕頭對拜,張着小嘴微微錯愕。
這是……夫妻對拜麽?難道方子寒不是來找麻煩的,是來找老婆的?
葉梓在靈岫身邊坐下,女孩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剛剛那是在幹什麽?”
葉梓搖頭,輕聲回答:“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師父教我,如果碰上大書生,就要以這種禮節相待。”
“什麽叫大書生?”
“就是像這個人一樣的人。”
葉梓回想起老家夥的原話……師父其實沒教他什麽叫做大書生,他隻是一邊摳着腳丫子一邊嘟嘟囔囔,說你什麽時候見到了看起來很像自己的人,那就是大書生。
葉梓在看見方子寒的第一面起,就立即意識到當初師父的話是什麽意思,葉梓看見他時就愣住了,他覺得像是看見了數十年後的自己……倒不是說兩人相貌長得很像,方子寒一張國字臉,怎麽看都和葉梓扯不上關系,隻是這個中年人渾身上下都隐隐透出和自己同樣的氣息,這是骨子裏的相像。
所以他不假思索就跪下去了。
方子寒很高興,他本以爲自己今天無緣與傳說中的少年天才見上一面,誰知轉身就碰上了……而且這個人很像自己。
他決定不再浪費時間。
“聽聞葉先生博古通今,我是來問道的。”
葉梓神情微凜,這人真是單刀直入。
那麽他也不必客氣了,師父說和讀書人打口水仗要先下手爲強。
“晚輩聽聞方先生學通今古,乃當世大儒,晚輩神交已久,未能謀面實在遺憾。”葉梓的場面話都是跟着老家夥學的,“如今一見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方先生飄逸俊雅,果真人中之龍啊……世間傳聞東域大儒方子寒精研古代典籍,獨創‘空’字一門,學派門生遍及五湖四海,當真令人佩服。”
“葉先生謬贊了,方子寒才疏學淺,當不得什麽東域大儒……”方子寒笑着搖頭,“至于‘空’字一門,隻不過是鄙人跟随家師左右,全憑家師點撥。”
“方先生可否與我講講?”
“既然葉先生問起,那方子寒也不好敝帚自珍。”方子寒點點頭,稍稍有些得意,讀書人之間辯論機鋒,主動向對方請教問題就已經是落了下乘。
“心、道,以及衆生,三者皆空。”
“哦……此話怎講?”
“世間萬物,本性爲空。”方子寒侃侃而談,“滄海桑田,韶華白首,一切皆變,唯空永恒。”
“如何做到?”
“無悟、無迷、無聖、無凡、無施、無受。”方子寒緩緩說。
靈岫坐在一旁有些吃驚,葉梓居然真的和這個人論起道來了,方子寒是聲名顯赫的東林書院副院長,論及學識廣博,全天下除了他老師顧憲成,恐怕再無人能出其右。
但接下來更令她吃驚的事發生了。
葉梓面色凝重,沉吟着點點頭,若有所思,然後他掀起桌上的茶杯,劈頭蓋臉地砸在了對面人的臉上。
靈岫目瞪口呆……她甚至沒來得及出聲阻止。
這是怎麽回事……剛剛不還其樂融融地坐而論道麽?怎麽突然就動起手來了?難道葉梓辯不過方子寒惱羞成怒想把他揍一頓?
女孩呆呆看着這位當世大儒,方子寒筆直地坐着,滿面的茶水順着臉頰鼻梁淌落,打濕了衣襟,他大概也被這一下給打懵了,他活了四十多年可能還是頭一回碰上這樣的事,前一刻還在氣氛融洽地探讨學問,下一刻對面就一巴掌扇了過來,他半邊臉被打腫了都還沒反應過來,這無縫銜接都不帶轉折,好像那一巴掌是對面聽衆對你的講解表示贊許給你的獎勵。
方子寒默默地抹掉臉上的茶水,原本飄逸潇灑的形象蕩然無存,他現在是一隻落湯雞。
葉梓一臉無辜地坐在對面,好像剛剛自己真的隻是拍了拍巴掌表示贊許,并沒有做把巴掌拍到一位當世鴻儒的臉上這樣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方子寒有些吃驚有些憤怒……他是什麽身份,就算是鎮南王在此也不敢有絲毫不敬,居然會被一個小輩公然打臉?
“你……”方子寒冷哼一聲,他不好對小輩發作,隻好強忍怒氣憤然起身,他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這時葉梓笑了。
“一切皆空,哪兒來這麽大的脾氣?”
拂袖而去的中年人滞在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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