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岫聽到葉梓要去東林書院敲鍾的第一反應……這小子瘋了。
那口鍾多少年沒有響過了,它早已成爲顧憲成不可撼動不可挑戰的地位象征,敲鍾無疑是對整個東林書院宣戰。雖然葉梓不知怎麽辯倒了方子寒……靈岫承認這已經夠不可思議了,葉梓隻說了一句話,就讓原本怒氣沖沖拂袖而去的大儒瞬間變了臉色,旋即态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恭恭敬敬地向葉梓行禮,不僅言其受教,還自歎弗如。
靈岫坐在邊上目瞪口呆,方子寒走後她立即揪住葉梓,問這是怎麽回事?
少年一臉茫然地聳聳肩說這都是師父教的。
靈岫心說鬼扯……你師父是神仙不成?能未蔔先知?
葉梓知道女孩不相信……但這确實是師父教的,那天晚上老家夥在給自己縫補衣服,随口就問:“葉子啊……你知道‘萬物皆空’是什麽?”
葉梓躺在床上,稍微思索,回答:“是忘記。”
“鬼扯。”老人冷笑,“是屁。”
葉梓一愣,“怎麽會是屁?”
師父探身用手上的針紮了葉梓一下,少年疼得一縮,皺眉問:“你在幹什麽?”
老家夥嘿嘿笑着低頭接着縫衣服,“既然萬物皆空,哪來那麽大脾氣?”
葉梓覺得師父所說的一切話都是有道理的,他從來不講什麽長篇大論的大道理,從來都是髒字連篇的罵罵咧咧,但葉梓沒發現這世上有什麽事違背了老家夥的話。
但就算葉梓打敗了方子寒,靈岫也不認爲他有能力挑戰顧憲成,後者是聞名遐迩的天下儒宗,成名多年,他曾經一人獨戰五域士子未曾落敗,是立于高台之上傲視群雄的人,那些年裏顧憲成之名聲震九州,他代表的就是讀書人的巅峰。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要挑戰天下儒宗……這怎麽看都會是個轟動五域的笑話。
靈岫不希望葉梓丢臉,所以她竭盡全力想勸阻葉梓。
但用後來女孩的話說……這小子就是頭倔驢,赤兔馬都拉不回頭。
老人放下刀筆,握着竹簡的手有些顫抖,案闆上積着薄薄的一層竹屑,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用這種方式書寫文字,刀筆镌刻費時費力,許多年前就已經在人們眼中絕迹了,但好在老人足夠老,他更喜歡這種繁瑣負累的方法……更顯莊嚴厚重。文字本就是沉甸甸的東西,先人用刀在石壁與竹簡上镌刻曆史,那些字迹入木三分,仿佛刻進了世人的心裏。
但他已經老到快刻不動了,年輕人們不再有足夠的耐心坐下來握住刀筆,老人覺得他或許是世界上最後一個還在用這樣古老的方式記述思想的人,如果他死了……那麽他身後這些堆到一人多高的竹簡将成爲絕唱。
門外忽然騷亂起來,老人擡起頭,可以看見紛亂的人影從窗口閃過,他聽不清那些人在說什麽……不過他很不高興,書院本是靜谧的讀書之地,随意喧嘩吵鬧成何體統?他最不喜歡自己在兩個時候受到打擾……一個是在上課時,另一個是在著書時。
有人衣冠不整急急忙忙地推開大門,上氣不接下氣地指着門外,“師尊……師尊……”
老人皺眉,正要訓斥這個學生冠不整履不納,違背了自己平時要求文人風度的教導,話還沒出口就忽然愣住了。
“铛——”
悠揚的鍾聲從前院傳來,在書院房舍之間層層疊疊地回蕩。
中年人背着雙手立在崖邊,面容英俊雙眼深陷,抿着嘴唇,目光曠遠不知投向何方,一雙劍眉飛斜入鬓,他分明有三四十歲的年齡,看上去卻像個年輕人,但又帶着中年人特有的穩健,一身青色袖袍寬大,絲縧輕系,氣質飄逸灑脫,黑發沒有束起,在山風中肆意飛揚。
紅衣的使者站在他身邊,一身深紅色衣袍同樣在風中展開,獵獵作響像山間燃燒的火焰。
“是什麽風把你這樣的大人物吹到我這東海來了?”中年人笑,“有什麽事要勞駕堂堂律法部裁決司中書親自跑腿?”
“劍聖莫要取笑我,在你面前,我算得了什麽人物?”紅衣人搖搖頭,“這可折煞我了。”
中年人笑笑,不再說話……他是大名鼎鼎的劍閣閣主,天下劍道的集大成者,家喻戶曉的絕頂高手,八賢者之一的劍聖葉隐。
程江川站在崖邊俯視,崖下是一汪碧綠的深潭,這眼泉水出于深山幽谷之間,四面崖壁上釘着人手臂粗細的環扣,扣着鏽迹斑斑的巨大鐵鏈,這些鐵鏈垂落進潭水之中,上面結滿了翠綠的苔藓。
“鎖龍潭……聽說這汪潭水中鎖着一條罪孽深重的禍龍,劍閣先祖把它擒住鎮壓在潭下……不知是真是假?”程江川問。
“都是些陳年舊事,誰知道是真是假?”劍聖搖頭,“再說……鎖龍何需深潭?一杯水酒足矣。”
程江川猛然一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劍聖莫非已經踏入了那個境界?”
“沒呐……”中年人回頭笑笑,“這三千弱水,無舟如何渡過?如果說這世間定有一人能突破,那未必是我。”
“如果連劍聖都無法破境,這世上還有誰能辦到?”程江川愕然。
劍聖沉默半晌,“聽說你前不久去了中土神院?”
“是的……去拜訪一位老朋友。”
“見到校長了麽?”
“校長遠遊未歸,未能謀面。”程江川搖頭。
“見到館長了麽?”
“館長隐居避世,也未有幸得見。”
“真正的老怪物們都藏得很深呐……校長是像這東海一般平靜而又深不可測的人,誰能猜透他的境界?”劍聖說,“神院是個神奇的地方,那裏出來的人最擅長不按常理出牌,這大概都是和館長學的。”
“莫非校長他已經破境?”程江川有些驚喜,“那麽我們金宮的勝算又大了一分。”
“诶……你先别急着樂。”劍聖回身擺擺手,“我也沒見到校長,這一切都是猜的,破境的難度超乎你的想象,就算是校長那樣的人也未必能成功,就算他成功了,也未必會理會你們……我記得那個老家夥最讨厭的就算律法部。”
程江川愣愣,這才想起來好像确實是有這麽一回事,不由地沮喪起來。
劍聖緩緩擡起手,“你聽。”
程江川循着中年人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隻見群山蒼翠,海風鹹腥,一片海島風景。
“聽什麽?”
“聽……有鍾聲。”劍聖笑笑。
程江川愣住了,這哪有什麽鍾聲?四周一片風與海潮之聲,四面八方層層疊疊。
“今年……是哪一年?”中年人擡手制止正要張口回答的程江川,“我問的是舊曆。”
“舊曆……”程江川在心底算算,“乾元一千一百一十七年。”
“一千年啦……”劍聖歎了口氣,“你說……許多年後未來的人記述曆史,會不會記載乾元一千一百一十七年,一個中土來的少年在東域敲響了一口鍾,從此一場煌煌大劇拉開了序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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