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域渝州,東林書院。
這條長街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附近的古稀老人或許還記得當年的盛況,上一次東林書院前人頭攢動摩肩接踵還是在六十年前,那一天東林書院院長顧憲成與最後一個對手濂溪書院院長周敦頤激辯一天一夜,渝州城内萬人空巷,最終顧憲成以“一”字爲題擊敗周敦頤,奠定了天下儒宗的地位。
少年站在書院大門前漢白玉石階之下的高台上,背對着熙熙攘攘的衆人。
葉梓對這個地位尊崇威名赫赫的東林書院院長很感興趣……葉梓向來認爲這世上讀書最多懂道理最多的人是自己的師父,但他如今聽說渝州城西有個人号稱天下儒宗,葉梓想知道這個人能不能比得上老家夥。
“诶,你看你看……這人是誰?他看起來好年輕啊。”
“是哪家高徒?居然敢挑戰顧老神仙。”
“什麽高徒?多半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妄圖通過這種方式出名。”
“笑話……顧先生什麽身份?怎麽會理會一個孩子的無理取鬧?”
“依我看,這東林書院中随便一個學生都比這小子強。”
“嘎吱——”書院緊閉的朱紅大門緩緩拉開,人聲鼎沸的人群緩緩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彙聚在大門和門口的少年身上,一身白衣的學生們魚貫而出,他們身着禮服高冠博帶,整整齊齊地列在漢白玉階梯兩側,一齊面相衆人躬身行禮。
聲震天下的東林書院又一次打開了大門,觀衆中有不少人激動到渾身顫抖,他們都曾經是這裏的學生,親曆過書院的輝煌歲月,在當初顧憲成執掌書院的年代中,東林書院高居士林巅峰,世人無不敬仰。
中年人緩緩邁出大門,人群又一次沸騰……他是方子寒,東林書院的副院長,同樣大名鼎鼎的傳說級人物。
方子寒的視線觸及台上的少年,微微點了點頭。
葉梓也點頭緻意。
方子寒立于門邊,面無表情,輕輕整了整衣袖,雙掌并攏舉于額前,緩緩躬身。
階梯兩側的學生們齊齊轉身面面相對,雙掌并攏舉于額前,緩緩躬身。
“恭請師尊——”
院内鍾聲轟然奏響,直上雲霄。老人一步一步地在門後出現,身材高大,面容嚴肅線條冷硬,顴骨突出雙眼深陷,目光炯炯有神,眼角皺紋密布,一雙灰白的長眉飛揚,一頭銀白的發絲一絲不苟地束在高冠之中,白色罩衫,衣襟袖口上鑲着黑色回紋,朱紅的腰帶,腰側挂着翠綠的玉玦,他擡腳跨出大門,立在台階頂端舉目四望。
然後他垂落目光,默然打量台階下的少年。
六十年前,他也曾這樣站在台階之上與台上的挑戰者對視,那些人都不約而同地避開顧憲成的目光,顧憲成作爲道行高深的一代鴻儒,渾身上下自有上位者的威嚴,年輕時他的視線富有攻擊性,仿佛刀劍的鋒刃,任何與他對視的人都仿佛被劍尖指住,後來顧憲成的年紀大了,目光變得内斂,但更有穿透性,年輕人在他面前仿佛會被一眼看穿。
但這個少年無所畏懼地擡頭,同樣冷冷地與老人對視。
老人吃了一驚……少年的眸子澄澈透亮,他在這個孩子眼中看到了自己非常熟悉的東西,他就是爲了那些東西堅守了這麽多年,直至自己成爲天下聞名的一代儒宗。
葉梓也吃了一驚……他覺得又看見了自己,昨天自己看到了中年的自己,今天自己看到了老年的自己。
莫非……自己碰上了書生中的巅峰王者,老書生。
自己曾經問過師父……大書生之上是否還有更厲害的級别?師父揮揮手說以前有,現在或許沒有了。葉梓覺得這世上還有老書生的……那就是自己的師父。
但這個顧憲成身上帶有與老家夥類似的氣息,就像……舊書成了精。
對……就像書成了精,老家夥也是如此,他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摳腳趾,分明是有辱視聽不登大雅之堂的動作和姿勢,但你看着卻生不起厭心,因爲他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渾厚的油墨氣息和書香,就像面帶微笑端端正正坐着讀書的書生。
分明是下裏巴人,看上去卻是陽春白雪。
這就是老家夥的境界。
這同樣也是顧憲成的境界。
老人微笑起來,少年也笑起來。
女孩倚在欄杆上,樓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秀眉微蹙,遠遠望着長街盡頭台上的少年,臉色有些擔憂。
“葉子……”
侍女們一字排開,手中端着蓋着紅色錦帕的銀盤,華服青年輕搖折扇,從她們面前緩緩走過,用扇骨掀起錦帕,掃上一眼,微微搖頭。
“掌櫃的,你這裏就沒有成色更好些的?”
胖子跟在他身後,躬着身子賠笑。
“唐公子,你看這個……上好的東海珠,質地細膩,光澤明亮,神韻内斂而含蓄。”胖子輕輕挑起一張錦帕,盤中的絲綢上盤着一串珍珠,顆顆晶瑩剔透粒大飽滿,正是上好的貝珠,“不是我說啊唐公子,如果不是在我這兒聚寶閣……你可找不到這麽上乘的珠子。”
青年面帶笑意,搖搖頭。
“那麽看看……這個唐公子,您是我們這兒的貴客,一般人我可不會把這個拿出來。”胖子又掀開一張錦帕,“這八寶盤龍栖鳳白玉簪堪稱我們聚寶閣的鎮閣之寶,其上鑲嵌珍珠,瑪瑙,貓眼,琥珀,孔雀,雞血,綠松八種寶石,羊脂白玉精雕細琢而成,通體鎏金,又用花絲,燒藍,點翠,打胎,蒙填,錾花七種絕頂工藝勾出盤龍栖鳳,如果贈給姑娘小姐,必可助公子捕獲芳心啊。”
青年仍舊搖搖頭,他用扇子點了點面前的一排人,吐出一個字:“俗。”
胖子無奈了,他是渝州城内最頂級的珠寶商,聚寶閣的掌櫃,專爲王公貴族服務。聚寶閣是全天下鼎鼎有名的珠寶商會,擁有最頂級的鑒寶師,他們隻收集最上等的珠寶工藝品,胖子自信能應付任何客人的任何要求……曾經有人花大價錢要買世上最黯淡無光的珍珠,聚寶閣費盡心力爲那個客人找到了一塊石子,客人大發雷霆,覺得聚寶閣在戲弄他……但當聚寶閣派人切開石子時才發現内含一顆黑珍珠。
這就是聚寶閣的服務宗旨,不問緣由,無論你的要求有多奇葩多古怪,他們總能幫你辦到,隻要你出得起價錢。
但胖子現在心裏升起深深的無力感……他從來不怕客人的要求千奇百怪無法理解,隻要知道對方要什麽,憑借聚寶閣的人力物力總能幫你辦到,但最可怕的就是……根本不知道對方要什麽。
他覺得聚寶閣的庫存可以滿足任何客人的要求,但這青年對任何寶貝的态度都是随意掃上一眼任何搖搖頭,其中不乏稀世之寶。
青年面容英俊豐神俊朗,一身粉紅衣衫,手持折扇,看上去有些陰柔,他是神侯府的公子,唐濤。
神侯府的公子當然是聚寶閣的頂級貴客,隻要他知會一聲,無論要什麽胖子就算跑遍天涯海角也會幫他找到,但問題在于……唐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麽。
“唐公子……您要送的姑娘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胖子問,“您告訴在下,在下或許能給你些建議。”
“她啊……”唐濤雙眼一亮,随即目光有些迷醉,“她是嫡凡的仙女,是不染塵埃的雪蓮,她亭亭地立在那天山以北,就算是流雲飛雪也會被她的體态容貌迷住,她心地善良溫柔可愛,品行高貴典雅,簡直就是這世間一切美好的化身……”
掌櫃的驚呆了,世上真有這樣的人?一切美好的化身?還天山以北?那不到北域去了麽……聽說北域都是獵頭的蠻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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