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憲成睜大了眼睛。
台下有不少人聽清了葉梓的問題……一字怎麽寫?
這是什麽問題……就連三歲孩童恐怕都知道如何寫出一字,葉梓用這種弱智問題來考量天下儒宗顧憲成,莫非這是他自知取勝無望慌亂之中口不擇言,主動認輸之舉?
但很快有人發現氣氛不對。
但少年依舊冷靜,一動不動地站在台上。
老人也一動不動地站在台上,臉色緩緩變得煞白。
“這是……你自己問的問題麽?”
“這是家師曾經考問晚輩的問題……晚輩苦思不得其解。”葉梓躬身行禮,“顧先生乃天下儒宗,世人無不稱頌前輩研讀經史,領悟之深無人可及,所以晚輩鬥膽向前輩求教,希望顧先生能給學生解惑。”
顧先生陷入沉默,他低估了這個孩子。
方子寒立在一邊瞠目結舌,他追随顧憲成數十年,是顧憲成身邊最親近的人,顧憲成雖已身爲天下儒宗,但依舊如年輕時一般勤奮好學,年近古稀之時仍手不釋卷,他經常把自己關在書房之中從早到晚不踏出門檻一步,生活常務由方子寒打理,有時他進門才發現滿地都是堆積如山的書卷竹簡,簡直無處落腳,老人靜坐于書山之中一動不動一言不發,面容嚴肅眉頭緊鎖。
往常方子寒會把飯菜置于門前,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去,老師最讨厭讀書時被人打攪。
但那次顧憲成罕見地叫住了他,老人轉過頭來望着立在門口的年輕人,緩緩問:“你知道一字怎麽寫麽?”
方子寒呆住了,他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神,老師平日裏目光沉靜深邃波瀾不驚,但誰也沒法瞞過他什麽,那次老人雙眼目光迷惘慌亂,飄忽不定,仿佛溺水的孩子,找不到攀附,正在無力地掙紮。
後來方子寒再也沒見過老師出現過那種情況,在他心中顧憲成是全天下最有智慧的人,理應不會被任何問題難倒。
但這個奇怪的,詭異的,看似簡單但又隐隐能讓人發覺不同尋常的問題又如鬼魅一般出現了,這次是從一個少年口中吐出來的,他此刻站在高台上與老師對陣……方子寒突然打了個寒戰,有些不寒而栗。
他望向顧憲成,老人平日裏如泰山般穩重高大的身影變得蒼白,仿佛在這個孩子面前,大名鼎鼎的天下儒宗其實是尊泥塑,不堪一擊。
方子寒心中突然蹦出來莫名的想法……他要阻止這場辯論,它不能再進行下去了,再這麽下去會造成不可預料的後果。
顧憲成仍舊沉默……他看到了一面牆,一面無邊無際如同生死般界限分明的高牆。
許多年前他也曾這樣站在這面牆前擡頭仰望,那些年裏他欲尋求天下道理的根源與終極,這是前人從未做到的事,顧憲成希望能完成這件前無古人的壯舉,于是他潛心研讀各類古籍經典,幾乎把自己關在房中閉門不出,這是常人無法想象的龐大工程,顧憲成在浩如煙海的書簡之中徜徉,他希望能找到這片無邊無際的大海中的第一滴水。
不知道多少個日日夜夜,那一盞孤燈在微風中搖曳,照亮了一張蒼老的臉。
顧憲成如老僧入定枯寂死坐了十多年,然後他碰到了一面牆。
他穿越了浩大的曆史超越了無數的前人,一路上風雨兼程,這是一次靈魂的漫長旅途,他翻山越嶺,有些問題困擾前人數百年,也被顧憲成解決了,他對自己充滿信心,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到達旅途的終點。
然後他看到了一堵牆。
這是怎麽回事?顧憲成呆住了,然後驚慌起來,經過漫長的旅途,他應該看到的難道不是前所未見的美麗風景麽?
這好比旅人曆經千辛萬苦一路磕磕絆絆起起跌跌,好不容易走到了盡頭,本以爲能看到光明和希望……誰知道居然是一條死胡同。
顧憲成恐懼起來,如果這是一條死胡同,那麽就說明他一開始就走錯了路,那麽這麽多年來的辛苦努力将前功盡棄。
顧憲成站在這堵牆前擡頭仰望,這是怎樣的牆啊……世上再無這樣的高牆,仿佛把世界分成兩半,寬廣到讓人絕望,它那樣筆直,直得就像一個……一字。
透過浩浩書海,曆經漫漫光陰,老人驚鴻一瞥,在世間文字的底層看到了一個一字。
這就是他枯坐苦讀數十年的全部成果。
但他不知道這個一字是什麽意思,那堵牆太直太高太寬太堅硬,不是塵世上的東西,不符合世間一切道理。
顧憲成心喪若死,出關鎖門,從此醉心于教書育人,再不曾踏入書房半步。
如今他又碰到了這個問題,那堵牆又屹立在了他的面前,牆還是那面牆,但顧憲成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顧憲成了……數十年來他曆經風雨飽經滄桑,早已心神俱疲,不再是當年那個雄心勃勃要完成前無古人壯舉的人,不再有時間和精力不撞南牆不回頭,他老了。
顧憲成長長地歎了口氣,然後看着葉梓笑了笑,笑容苦澀。
“我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老人搖搖頭,“我輸了。”
葉梓愣愣,躬身行禮,“承讓。”
場下一片寂靜,觀衆們瞪着眼睛面面相觑,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有一點能确定,顧憲成輸了。
所有人這才陸陸續續地回過神來,曾經以一己之力挑遍世間士子的傳奇人物東林書院院長天下儒宗顧憲成被打敗了。
場下轟然炸響,人聲鼎沸。
女孩靠在欄杆上,怔怔地望着台上的少年,眨了眨眼睛,這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剛剛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了,靈岫無意識地撩了撩被風吹亂的發絲,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葉子居然打敗了天下儒宗!她翻過欄杆輕巧地落在屋檐上,不顧旁人驚詫的目光,三跳兩跳徑直落在高台上。
葉梓正與顧憲成對望,突然眼前一花,紅衣的年輕女孩出現在面前,吃了一驚,“靈岫你怎麽……”
但他還沒作出什麽反應,女孩就一頭撞進他的懷裏。
溫香軟玉滿懷,葉梓大腦瞬間空白。
“哈哈……葉子,你太厲害啦。”女孩扶住他的肩膀搖了搖,一雙大眼睛彎成半月注視着少年,喜笑顔開,“你居然打敗了天下儒宗啊……”
葉梓的臉紅透了,“喂……靈岫,這裏可是東林書院……”
女孩一怔,這才發覺自己有些唐突,剛剛興奮之下沒顧慮這麽多,葉梓一提醒才意識到台下恐怕有上千雙眼睛,這大庭廣衆之下居然公然卿卿我我,頓時一張小臉也紅透了,連忙甩開少年,急急忙忙地縮退兩步。
老人大笑“年輕就是好啊……”
葉梓紅着臉拱手,“前輩莫要取笑我了。”
青年遠遠望着台上一男一女公然相擁,氣得咬牙切齒,掀開珠簾破口大罵,“大庭廣衆之下居然如此不知廉恥,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粉衣青年悠悠地坐在搖椅上,擡起眼皮掃了他一眼,冷笑:“唐公子隻怕是嫉妒了?”
“那小子如此大膽,豈不是毀了靈姑娘清譽?”唐川大怒,“我隻是恨那小子不知禮節,落人話柄!”
“你看清楚些,可是靈姑娘自己撲上去的。”青年微笑,“我說你北海商會家大業大,什麽樣的女人沒有?何必單戀一枝花?”
“唐濤你也别把自己撇得幹幹淨淨。”唐川冷笑,“如果你真這麽無所謂,你也不會來找我。”
唐濤挑了挑眉,“是麽……”
他看上去輕搖折扇雲淡風輕,實際上這是他今天用的第十把扇子,前九把都被他氣急敗壞地當做葉梓撕爛了。
“好吧,從今天起我們暫時停戰。”唐川坐下,“一緻對外。”
唐川和唐濤身份都不同尋常,雖然喜歡靈岫的人不少,但他們隻把彼此視作對手,在他們看來,隻有自己這樣的人才配得上靈岫,但如今不知從哪兒蹦出來個野小子,居然讓靈岫主動投懷送抱,這還了得?
兩位唐公子當即召開緊急會議,共商策略抵抗外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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