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走在前面，少年和女孩跟在他身後穿越長廊，兩旁都是郁郁蔥蔥的參天大樹，有些樹在這裏屹立百年，比東林書院的年齡還大，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從樹下經過，時不時好奇地把目光投向這邊，他們也聽聞有個少年打敗了自己的院長，都好奇這個人究竟長什麽模樣。

“那棵樟樹已經有兩百歲了……”老人伸手指着路邊如傘如蓋枝繁葉茂的大樹，回頭笑笑，階梯上光影斑駁，從老人的肩上流過，“我來這兒的時候這棵樹已經這麽大了。”

葉梓和靈岫都有些驚歎，他們第一次踏進東林書院，雖然同樣龐大，但書院與鎮南王府截然不同，王府内冷清肅殺，書院中充滿活力，亭台樓閣高屋建瓴，青色的磚瓦隐匿在蔥茏翠綠的樹叢之間，小徑蜿蜒曲折，高冠的青年們手持書卷從路上走過，坐在樹下的長椅上說笑，姿态各異卻安靜祥和。

紙門内傳來朗朗的書聲，顧憲成放輕了腳步。

葉梓擡頭張望，朱紅色的立柱一根一根地從身邊掠過，牆上的窗棱頭頂的橫梁都是上好的漆雕彩繪，用鮮豔的顔料依次繪制經書上流傳千年的故事。

靈岫也屏住了呼吸，她是住慣了王府的人，任何奢侈豪華本都司空見慣，但她還是被這裏震撼了，無關乎奢華，她能察覺到這裏的浩大莊嚴，仿佛屹立不倒的高山，就好像貪财的竊賊潛入佛寺，面對金身的佛像卻不敢染指隻能稽首拜退，那是不可撼動不容亵渎的威嚴，直擊人心。

葉梓和靈岫同時驚歎出聲。

老人無聲地笑笑。

“曲徑通幽處，禅房花木深。”葉梓長出了一口氣，“不愧是讀書人心目中的聖地，讓人歎爲觀止啊。”

顧憲成突然駐足，葉梓和靈岫也跟着停下來，視線越過老人的肩頭，可以看見庭院中央有一株幾近枯死的老樹，有人用石頭把它圍起來，附近寸草不生。

葉梓微微吃驚，一路走來東林書院中的植物多半枝繁葉茂，顯然被照料得很好，就連地上的草坪都修剪得整整齊齊，爲什麽在這書院内部會有這樣一塊荒蕪貧瘠的空地……空地上隻有一顆黑瘦的老樹。

“你記得你問我的那個問題麽？”顧憲成上前輕輕撫摸樹幹，樹幹和老人的手一樣滄桑枯槁。

葉梓一怔。

“你問我……有一塊荒地，我爲什麽不撒些種子？”老人悠悠說，“其實那片荒地不在書院門前，而在書院中央。”

葉梓沒有說話，顧憲成接着說:“這株白梅是我帶來的，我覺得應該在這塊地上種些什麽……就把它栽在了這裏。”

“這塊地确實貧瘠，連野草都不生，你說在這樣的泥土中，樹怎麽可能成活呢？我當時的學生就勸我……把這棵樹挪一挪，書院中這麽大的地方，難道連一棵樹的容身之處都沒有麽？”顧憲成轉身看着葉梓，“但我拒絕了。”

“爲什麽？”靈岫問。

“你還不明白麽？這株白梅……就是我，也是這東林書院啊。”顧憲成笑笑，“它荒由它荒，春風吹綠滿山崗。”

葉梓被這個老人的豁達折服了，他在六十年前帶來一株白梅，栽在了東域的一塊荒地上，從此就有了東林書院。

“可是……連野草都不能生長，樹怎麽可能成活？”靈岫很驚訝。

“因爲……它是樹。”顧憲成指指面前的白梅，“可惜現在是夏秋之季，若是寒冬臘月，它會開花。”

“冰雪林中若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葉梓贊歎。

“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裏春。”女孩立即接上，與少年相視一笑。

“葉先生……你是老朽平生僅見天資如此聰穎學識如此淵博的人。”顧憲成收起笑容，“我希望你能答應老朽一件事。”

葉梓點頭，“顧前輩請講，晚輩力所能及必将全力以赴。”

“老朽希望你能接掌東林書院。”

葉梓驚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吓了一跳，連忙後退兩步躬身行禮，“萬萬不可啊，晚輩才疏學淺尚無資格爲人師，遑論書院院長？前輩座下弟子皆是天下名士，接掌書院更是名正言順，若晚輩當真做了這個書院院長，隻怕要落得千夫所指的境地。”

靈岫吓傻了，她本以爲顧憲成邀請他們來這裏隻是喝喝茶聊聊天聯絡聯絡感情，誰知這話鋒一轉就是王朝更替接掌大位，這種事難道不應該召開天下士林大會邀請世間名士共同商讨麽？這天下第一書院的院長豈是說送人就送人的？

老人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老朽年事已高，半截入土之人，再無力執掌書院……我東林書院院長号稱天下儒宗，必是天下士林甘心拱衛之人，老朽座下一衆弟子資質愚鈍，若讓他們接替，隻怕難以服衆，葉先生你剛剛在天下人面前打敗我……論學識論資格，再無人能比得上你。”

“那方先生……”

“子寒已經同意了你來執掌書院。”老人笑笑，“他對你可是心服口服。”

葉梓根本沒有料到會有這麽一出，顧憲成把他打了個措手不及，葉梓當然不敢接下這個位子……東林書院的院長，雖然身份崇高，但要背負的壓力也絕非常人可以想象，葉梓還沒狂妄自大到那個地步。

“這……晚輩不過及笄之年，隻怕……”

顧憲成搖頭，“有志不在年高，葉先生年紀輕輕就已有如此成就，那些人更應自愧不如。”

葉梓無奈了，顧憲成是鐵了心要把院長位子傳給自己，但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越過那些聲名顯赫的宿老們直接執掌東林書院，怎麽看都是件驚世駭俗石破天驚的事。

“顧先生，晚輩并非東域之人，此次趕到渝州隻是有事在身，無法常留。”葉梓說，“所以實在無法接掌院長之位。”

顧憲成眉頭一挑，“你也要去劍閣？”

葉梓一愣，“前輩知道？”

“五方仙界聚法苑麽……”顧憲成皺眉，“這倒是個問題……”

“晚輩雖然無法接替院長之位。”葉梓躬身行禮，“如果顧先生不嫌棄，晚輩願在書院之中挂一門教職，也算是書院中人……如何？”

顧憲成躊躇良久，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隻好點點頭，“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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