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少年……不,黑衣少女緩緩睜開眼睛,她沒有動彈,靜靜地躺在沙地上,雙眼空洞地望着頭頂上的黑暗。
耳邊是浩大的風和潮水。
她有多少年沒像這樣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獨處了?外界總是很喧鬧。
不像這樣……仿佛曠缈漆黑的天宇下隻有一個小小的人影,白色的沙和墨色的水,泛起銀色的浪花和泡沫。
“你醒了?”有人幹巴巴地問。
女孩一怔,原來這裏不止她一個人……她支撐着身體想爬起來,但左側肩膀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她的整個左半邊身體都在瞬間失去了力氣。
“别亂動,你左臂骨摔斷了。”那人悶悶地說,“我已經爲你做了緊急處理。”
女孩偏頭,才看到自己的左臂确實被嚴嚴實實地包紮了起來,白色的布條,邊緣粗糙,看上去是撕碎的衣服。
“在這個鬼地方找不到夾闆,所以不要随意移動你那條手臂。”
黑衣少女掙紮着坐起來,青年遠遠地坐在沙灘邊緣,抱着膝蓋低着頭,面色蒼白,雙眼空洞,漆黑的潮水在他的腳邊沖刷。
上官雲緩緩扭過頭來,聲音無喜無悲毫無起伏:“你恢複正常了麽?”
女孩一怔,她的記憶有些混亂,但隐隐約約有些畫面在她的眼前展開……石林和迷宮,黑色的群蛇,有人緊緊抱住自己,塌陷的地面,焦急怒吼的面孔,耳邊呼呼的風聲……原來自己落進了迷宮的地底。
“這裏……是地下?”司徒盛環首四顧。
上官雲松了口氣,看來司徒盛是恢複正常了,又變回了那個冷靜冷漠的黑衣少年……雖然在某個方面他再也沒法變回自己印象中的司徒盛了,但好在她現在狀态和情緒都很穩定,如果她還是地面上那種慌亂驚恐像個小孩子的狀态,那上官雲還得再撕一條袖子把她綁起來。
“是的,我們落了下來。”上官雲眼神空洞,平淡得就像個入定的老和尚……實際上他豈止是像個入定的老和尚,他都想剃度出家了啊啊啊啊啊……
白衣青年悶着頭坐在地上,滿臉的生無可戀,滿腦子的一片空白,他從剛剛起就一直處在看上去面無表情無喜無悲完全石化實際上心中罵天罵地罵祖宗的表裏不一狀态……上官雲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來,對于一個世界觀都徹底颠覆的人來說,适應确實需要很長時間。
這怎麽可能呢……作爲中土仙界上官家和司徒家的公子,他和司徒盛相識近十年了,後者是男是女他還不清楚麽……無論是司徒家内部的族人還是外界的人,都知道司徒盛是司徒家僅有的一根獨苗,他家的父母長輩還指望這根獨苗給他們傳宗接代開枝散葉把家族發揚光大呢……這還傳個屁啊。
沒人再說話,四周忽然寂靜下來。
上官雲悶着頭腦子裏一團亂麻,他發覺自己無法直視司徒盛了……原本是那麽熟悉的一個人,如今突然變得陌生起來,就像是今天才第一次認識背後那個黑衣女孩……他之前認識的向來是個黑衣少年。
上官雲估摸着要不要回頭去打個招呼……他的心裏又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青年吞了口唾沫,努力平複心情和表情,稍微活動面部肌肉,然後緩緩回過頭去。
“你……”
迎接他的是臨門一腳。
鞋底在他的視線中以驚雷之勢迅速擴大,在上官雲看來簡直是泰山壓頂。
上官雲第一次用自己的臉去和對方的鞋底打招呼,這可真是個大禮,不啻于五體投地三拜九叩。
上官雲被一腳踹進了水裏。
天知道這女孩哪來的那麽大力氣。
“喂……你!”上官雲跳了起來,還不容易風幹的衣服又濕透了,他出聲想對司徒盛的粗暴行爲表示抗議,但話還沒出口,他就愣住了。
司徒盛站在沙灘上,咬着嘴唇,面若寒冰。
她仍舊裹着那身黑色長袍,但兜帽摘了下來,一頭銀白色的長發流瀉下來,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司徒盛顯然是長期以男性的身份生活,所以對女孩子應有的打扮并不太清楚也不太在意。這是個素白色的少女,從臉頰到嘴唇都素白,不施粉黛,容顔稍有些中性,這張臉長在男人身上可以說是陰柔,但如果長在女人身上就堪稱英氣逼人。
司徒盛的身材纖細,對于一個男性來說确實顯得瘦弱,但如果是個女孩子……那就正好合适了。
上官雲觸及到司徒盛仿佛直視殺父仇人不共戴天的目光,心裏咯噔一下,心說完蛋了她發現了,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自己這一世英名就這麽毀于一旦了。
上官雲和司徒盛都曾經落入水中,渾身的衣物都濕透了,爲了防止感冒引發傷寒,必須要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晾幹……所以上官雲就麻着膽子把昏迷中的司徒盛的外套和中衣解了下來風幹。
幹這件事時上官雲全程蒙着眼睛……好在這裏近乎一片漆黑,光線極其昏暗,上官雲偶然瞥見過女孩白得耀眼的肌膚,連忙默念靜心神咒心說罪過罪過……盡管如此,他還是不小心摸到了什麽不該摸的東西,如果司徒盛在那時候醒過來,大概會直接宰了這個色狼。
衣服幹透之後上官雲又蒙着眼睛把衣服爲女孩套了回去。
難怪司徒盛醒來之後長時間不說話,想來是在審視自己時發現了身上的異狀……上官雲隻能憑借記憶爲司徒盛扣好衣扣,所以沒法讓她的衣服完全恢複原狀。
“你……你發現了?”
司徒盛低着頭,半晌才緩緩問。
她用的是上官雲從未聽過的聲音……不像當初司徒盛還是那個沉默的黑衣少年時如鋸床腳的粗糙嘶啞口音,如今女孩的聲音清亮,分外清晰。
想來當初那個黑衣司徒盛的一切不正常,都隻是爲了掩飾自己的性别,包括那副公鴨嗓子,無時無刻不裹着的黑袍和兜帽,以及沉默寡言獨來獨往的性格。
上官雲像個落水狗一樣站在淺水裏,水珠順着額發往下滴落。
他心裏想過很多回答,包括當場跪下抱住大腿哭嚎女俠饒命啊我真的沒幹什麽人神共憤的事……但他什麽都沒說,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場間突然變得明亮起來,白亮的光芒刺眼,随之響起的是劇烈的“噼裏啪啦”聲,跳躍灼熱的電光在司徒盛的手上閃爍。
上官雲一怔,他這時才想起來筋疲力盡耗盡靈力的人其實隻有自己……在抵抗蛇群時,雖然司徒盛從頭到尾的狀态都不正常,但她其實沒有消耗半分靈力。
如今司徒盛恢複正常,她那玉玄頂峰的修爲自然又回來了。
閃電和雷光彙聚在司徒盛的指尖上,緩緩凝聚,像是一把鋒利的劍。
“父親說……我的真實性别不能讓别人知道。”司徒盛慢慢擡起右手,“如果不小心讓人知道了……那就必須盡最大的力量補救。”
“殺人滅口?”
“現在這件事隻有你一個人知道。”司徒盛上前一步,伸手指住上官雲的胸膛,“如果你不在了,那我還能重新變回那個司徒盛。”
電光像出鞘的劍那樣抵住了上官雲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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