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和莫雨扒着窗沿,屏住呼吸。
這大概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之一……原本空無一人的死寂村莊,在夜幕降臨的一瞬間變得熱鬧起來,村民們就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張峰記得自己确認過周圍的那些屋子,那裏明明沒有任何人。
但他們那樣理所當然地推門出來,就像是天亮了出門做工,昨天一晚上都睡在屋子裏。
胖子的視線掃過村民們的四肢,每個人的手腳都枯槁,手腕和腳腕從破舊的衣袖褲腳中伸出來,每個人都拖着步子搖搖晃晃地在村子裏漫無目的地遊蕩,他們垂着頭,翻着白眼,張峰和莫雨暗暗心驚……每個人的衣裳上都沾染了大片的黑色血迹,放射狀的斑斑血點留在他們全身上下,這是驚人的血量,看樣子每個人都曾經面對面地用斧頭劈開了什麽人的頸動脈。
每一個人都不像是活人……不少人的身體殘缺不全,他們拖着斷手或者斷腿在地上爬動,創傷斷面中暴露出完全腐爛的肌肉,一路留下幹涸凝固的血塊。
這些遊蕩的死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樣子全村的人都在這裏。
但令人吃驚的是他們每個人都有呼吸,死屍們的胸口深深地起伏,他們躬着身體垂着雙手,劇烈地喘息。
甚至有人的胸口被完全洞穿了,視線可以直接透過殘破的衣服皮膚和胸腔,按理來說這樣的人會由于肺部漏氣而無法呼吸,但他仍舊喘着粗氣,緩緩轉動頭部,一瘸一拐地前行。
“看……看……”張峰指指從窗外經過的人。
莫雨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那是一具高大壯碩的屍體,他慢慢從三人藏身的小屋前走過,手上拎着一把斧頭,斧刃上爬滿了凝固的血迹。
“那個人……生前肯定是個屠夫。”莫雨輕聲說。
這時一個幼小的人影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那是個小女孩,大概六七歲的年紀,身上的衣服同樣殘破,布料被黑色的血迹浸透,但隐隐約約能看出那件裙子原本的樣子……長袖束腰,針腳細密整齊,裙沿上縫着繁複的花邊,這想必是件禮物,是平日裏難以得到的珍貴物品,她的母親花了大半年的時間才攢夠足夠的布料,然後連夜縫制出這樣一件精緻的裙子來……但它現在已經成了一塊沾滿鮮血的破布,套在了一具同樣殘破的屍體身上。
女孩睜着空洞的雙眼,像個渾身關節折斷的木偶,被什麽人用細線強拉着往前走,她沿着小路兩邊屋子的牆壁緩緩往前走,這裏的所有人都在遊蕩,但他們根本沒有目标,有的人走到了小路盡頭又折返,繼續遊蕩。
這時屋子的大門被人推開了,女孩沒有來得及改變方向,她撞在了門闆上,然後摔倒在地。
推開屋門的是個黑衣中年人,他的面容枯槁,雙眼暴突,臉頰上的一大塊肌肉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撕掉了,露出口腔中森森的白牙。
他感覺到了有什麽東西倒在了自己的腳下,黑衣死屍緩緩低頭,盯着地上的女孩看了很長時間——田物後來推測這些東西并沒有視覺,他們更可能是靠聽覺來辨識目标,低頭隻是他們生前長期培養的習慣反射,黑衣屍體定定地盯着女孩,然後發出刺耳的尖利笑聲。
這讓躲在小路對面的三人都吃了一驚,原本死人能活動就已經超出了常理,這具屍體不僅會動,還會笑。
倒在地上的女孩沒能再爬起來……她渾身的骨骼可能本就粉碎了,她艱難地在地上往前爬,那女孩可能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因爲她本來就是具屍體,大腦和思維早就停止了活動,這裏的每個人都在周而複始地遊蕩,催使女孩往前爬的可能是同一種因素。
但她沒能爬動,黑衣人擡腳踩住了女孩的身體。
黑衣死屍緩緩俯身,張開嘴巴發出刺耳的大笑,像是烏鴉或者烏鴉的叫喚,黏稠的唾液順着嘴角滴落。
田物,張峰和莫雨都屏住呼吸,那分明是具屍體,他們卻能聽出笑聲中的狂喜,像是食腐的鬣狗找到了獵物。
四周遊蕩的屍體在同一瞬間停止了動作,他們緩緩地轉過頭來。
張峰無法描述這是怎樣的景象……上百具屍體寂靜無聲地一齊扭頭向你望過來是什麽感覺?這足以把世上絕大多數人人吓得心髒瞬間停跳。
黑衣人的笑聲驚動了周圍的屍體,他們緩緩圍攏,然後以誇張的角度張開下颌,發出同樣刺耳尖利的笑聲。
張峰瞬間想到了迷宮中圍攏的群蛇,這些人根本就像是漫天嘶鳴的烏鴉!
女孩還在徒勞地爬動,她的手把面前的野草都刨了出來,手指劃過石子和沙礫,在地面上留下了十道暗紅色的血迹,但仍然未能移動分毫。
黑衣人尖笑着把手探向女孩的背。
胖子忽然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他睚眦欲裂。
但他沒能沖出去,因爲田物在身後把他緊緊抓住了。
莫雨一把捂住張峰的嘴。
“放開我……放開我!”張峰想破口大罵,但他的聲音被莫雨堵在了喉嚨裏。
他第一次覺得這兩個隊友礙事,如果沒有這兩個人,他就能跳出去把那些惡心的屍體全部趕走。
胖子劇烈地掙紮,你們爲什麽要攔着我?你們爲什麽要攔着我!你們知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麽?你們知不知道那些人在幹什麽!放開我啊……放開我啊!
“别沖動。”田物一貫冷靜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張峰狠狠地扭頭,和田物對視。
往日裏給張峰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以這樣質詢怒責的眼神狠狠地瞪煞星,但他今天是那樣憤怒,憤怒地想把門外的那些人全部都碎屍萬段……無論他們是死是活。
暴怒的張峰忽然愣住了。
他很少有機會和田物對視,田物也不喜歡和别人對視,在胖子的心目中,煞星的目光必然是兇狠冰冷又充滿威嚴的,但當他今天真正直視田物的雙眼,他才發覺那雙灰色的瞳孔一點也不兇狠,更不威嚴,白衣少年站在他的面前,眼底甚至帶着隐隐的脆弱和哀求。
“别出去……”田物輕聲說,“你要救的那個人……也是死人。”
張峰怔怔地看着田物,這時身後響起類似秃鹫撕扯皮肉的聲音,女孩無力的哀嚎被大片狂喜的瘋狂笑聲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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