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響起敲門聲。
少年沒有搭理,他坐在桌前出神,撐着頭望向窗外,湛藍的天空像是用水洗過,鹹腥的濕潤海風吹進來,瀛洲島上剛剛下了一場雨,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泥土芳香。
門外的人稍稍沉默了一會兒,又重新敲了敲門。
少年仍然沒有動,他不再撐着頭望着窗外,而是趴在桌面上低垂眼簾,怔怔地注視眼前的竹制筆筒。
微風拂過他灰色的衣袍和黑色的額發,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孩從未如此落寞迷惘過,那雙往常帶着劍氣的眼眸空洞無神,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長久沒有得到回應,門外的人再次沉默下來,但片刻之後他又開始堅持不懈地敲門。
少年煩了,自己明明吩咐過,叫那個家夥沒事不要來打攪自己!
他起身怒氣沖沖地把門拉開,“歐陽光!我告訴過你别來煩……”
少年忽然愣住了,他定定地站在門内,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門外的白衣女孩坐在輪椅上,披肩的長發用白色緞帶束得整整齊齊,她擡起頭看少年,一縷額發滑落在臉側,女孩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個明亮的微笑,“楊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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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心輕輕推着輪子進入房間,楊.瀾轉身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女孩偏頭看看放在一邊的飯盒,盒子仍然保持着上午送來時的狀态,連筷子都沒有動過。
“楊師兄……你今天的午飯又沒有吃麽?”
楊.瀾搖了搖頭,“不餓。”
“你已經三天滴水未進了……再這樣下去會撐不住的。”仁心有些擔憂,她望着楊.瀾灰暗的臉色,少年眼窩深陷,面頰消瘦,嘴唇發白,這大半個月以來楊.瀾都是這樣的狀态,那天文試結束後他搖搖晃晃地返回住處,直接對衆人宣布自己将會放棄參加接下來的所有比賽,楊.瀾突如其來的棄權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甚至笑面人都親自出面試圖了解他的狀況,但就算是隊長都吃個閉門羹。
從此楊.瀾房門緊閉閉門不出,茶不思飯不想,拒絕與任何人接觸,歐陽光在數十次被老大趕出房門之後終于無計可施,隻好拜托仁心出面。
好在楊.瀾沒有拒絕仁心。
楊.瀾沒有說話,神情僵硬,像根木頭。
仁心知道問題很嚴重……倒不是說楊.瀾的身體狀況,作爲嚴大夫的弟子,仁心的醫術已經精湛到了隻要尚存一口氣,她都能把病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但仁心隻有醫治身體的方法,對楊.瀾的心理狀況卻束手無策。
嚴大夫沒有教她如何把一個心若死灰的人拉回來。
往常的楊家少主是個意氣風發的人,他保持着自己的驕傲,言行都充滿自信,與他同坐在一間房裏能非常清晰地感覺到那個少年身上傳來的壓力,除了石人,他不畏懼任何人。
即使是在敗于墨擎空之手後,楊.瀾都能非常迅速地從失敗的陰影中走出來,那次失敗隻是擊垮了他“中土第一少年天才”的名号,卻未能擊垮他的鬥志,他那樣拼命地向石人學習,爲的就是有朝一日與墨擎空再次相遇時能擊敗他。
從來沒有哪一次失敗能給楊.瀾如此之大的打擊,直接敲碎了這個人所有的驕傲。
此時坐在仁心面前的隻是個羸弱單薄的少年,他身上的驕傲,自信,氣質,威嚴,那些能夠說明這個人強大的東西統統都消散一空,仿佛脫下铠甲之後,暴露出來的隻是個手無寸鐵的孩子。
楊.瀾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
“楊師兄,我在廚房還爲你留了飯菜。”仁心輕聲說,“你要不要去吃點?”
“仁心小姐……你沒有必要這樣關心我。”楊.瀾搖搖頭。
女孩一愣。
“我隻是個廢物而已……”楊.瀾低聲喃喃,“我早就應該意識到這一點,在我敗于墨擎空手下之後,我就應該察覺到……我根本不是什麽天才。可笑的是我當時由于那一點可憐的尊嚴,居然不願承認這一點,如今我才徹底看清了……在仙界這麽多人中,我是多微不足道又多渺小,就像一隻螞蟻一樣。”
“可笑的是我當初那樣狂妄自大,自稱什麽中土仙界第一天才……那些高手們看我恐怕就像在看跳梁小醜吧?”楊.瀾低低地慘笑,“對于我這樣一個廢物,仁心小姐你着實沒有必要再來搭理我,讓我自生自滅豈不更好……”
“你……真的這麽想麽?”仁心擡手捋了捋額角的發絲。
楊.瀾呆呆地問:“想什麽?”
“你是個廢物……”女孩說,“所以就應該自生自滅。”
“這有什麽不對麽?”楊.瀾聲音低沉,“這世上廢物那麽多,誰會有精力個個兼顧?世上的資源是有限的,有限的資源隻能給精英,誰會把時間精力和資源浪費在廢物們的身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麽?”
仁心沉默半晌,“嚴大夫以前說過,在這個世上,你再強,都有比你更強的,你再弱,都有比你更弱的。”
楊.瀾一怔。
“所以這世上其實沒有第一,也沒有倒數第一。”女孩接着說,“整天想着戰勝别人争奪第一的人都是傻瓜。”
“如果不爲了奪取第一……”楊.瀾擡頭問,“那我爲什麽要修煉?”
“每個人都有自己修煉的理由。”仁心輕聲說,“但我認爲争奪名次從來都不是變強的理由,不是第一更不會是視一個人爲廢物的原因……楊師兄,你太執着于地位名次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已經近乎魔障了。”
楊.瀾一呆。
“嚴大夫曾經對薇姐說過,他說修煉其實本來隻是一個人的事,但世人已經把它扭曲成了一群人的事,修煉的目的本來隻是挑戰自己,但變成了和别人争勇鬥狠,每個人都想着比别人更強。”女孩說,“但那樣的修煉不能讓你變得真正強大,你不需要比任何人強……你隻要比自己強就夠了。”
楊.瀾呆呆地看着她。
“嚴大夫以前總是說,所有的問題都在你自己的身上,但每個問題的答案也在你自己的身上。”女孩露出微笑,“如果你真的想找到,是能找到的,就像這樣……”
女孩伸出食指,輕輕蘸了蘸身邊杯子裏的水,然後在桌上輕輕劃了一杠。
少年在一瞬間被驚呆。
水漸漸浸入木質桌面,但痕迹仍然清晰……那是個規規整整的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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