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過河卒



場面寂靜無聲,隻有老人那闌珊的腳步,沉重的踩在每個人的心中,那眼神始終帶着讓人折服的自信,眼角掀起的皺紋,仿佛沉澱着曆史的滾滾車輪激蕩起的煙塵。

如果有人問離陽的曆史,其實可以說是太祖皇帝和國師王之策的一生,他們一生的經曆早已經将離陽的曆史包容在裏面,或多或少。不管是自己人的鮮血還是敵人的鮮血,都經過這位駝背的老人之手,殺戮和戰争沒有讓這位天下算計第一人彎下過腰,無論是眼睜睜看着身邊的同伴戰死,還是那敵人濺起的鮮血都不會讓這經曆殘酷世道的大人物眨一下眼睛。

如今的物是人非,獨有一人留在這天下,這是種何等的孤寂,壓彎那一身挺拔腰背的不是歲月,而且那悲苦的寂寞。

老人仿佛行将枯木,半隻腳已經邁進了棺材,死亡已經萦繞半身,但卻帶着一份從容,那是他一生的驕傲。

輕輕邁着腳步,看着那破爛的桌椅,不由搖頭苦笑道“走了,都走了,當初一起的人都走了,張碩走了,青田走了,你也走了,就留我一個孤寡老人在這天下待着,你打拼下天下,卻讓我給你守這天下,活着的時候你将什麽都托付給了我,這死了也不放過我,要說我王之策是天下算計,那你這連我都算計的老家夥算什麽?”

此時讀書人恭敬的彎下腰,在場的不管是什麽人,有什麽勢力背景,都在這一刻發出由衷的敬意,因爲他們面前是這個國家的開國元勳,是這個國家的締造者。

王之策揮了揮有些花白皮膚的手,張口笑道“都坐吧!老夫也離死不遠了,聽說我王家後人每過幾年就來這算一卦,一時手癢,順便過來轉轉,看看老地方,也許這就是老夫最後一次蔔卦了。”

“國師言重了。”

衆人越發恭敬,等王之策顫顫巍巍的坐在了那曾經的桌椅上,衆人才仿佛松了一口氣般坐了下來,媚娘子收起了那一副妖娆的樣子,就像一個端莊的貴婦人,那神情高貴的世家子弟也不複不可一世的态度。

王之策摸着桌子,露出緬懷,卻猛然氣罵道“當初要不是這小子騙我說跟着他能有錢賺,老子才不會讓他答應我的條件。”

這一刻的老人,哪還有一點老态龍鍾的樣子,活脫像一個耍賴皮的孤寡老人在大發雷霆。

夜爍無奈的苦笑着,看着讀書人說道“你不是說當年太祖皇帝和國師兩人是惺惺相惜嘛!”

他盡量壓低着聲音在說,可是在老人罵完後,場間安靜的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而夜爍這句話在所有人耳中變的異常響亮,頓時一道道目光聚集起來,讀書人尴尬的看着夜爍,這什麽時候,你太胡來了吧!

夜爍感覺自己好像問的不是時候。就在這時,王之策轉頭,那雙窦智的眼睛打量着夜爍,扯着嘴角說道“屁的惺惺相惜,當初那小子說有錢賺,我一個剛從天機門溜出來的小子哪懂的人世險惡,就這麽被騙了,一路靠我遊說招攬,哪裏都要打仗,哪裏都要花錢,老夫這一生就是窮着過來的。”

夜爍看着讀書人和白何九聳了聳肩,那臭屁的表情好像在說,我做錯了嗎?你看,人國師大人都回答我了。

老人眼神恍惚了一下,微微笑道“老了,變的越來越話多了,該辦正事了,今天既然來的是我,那就按照以往的規矩,今天就蔔一卦。”

雖然剛才聽到國師說要算卦,可是這一刻對于每個人來說都來的如此突然,心中已經不能用興奮和激動來言表,那可是算無遺漏的王之策王老先生啊!

此時那穿官服的老太監從櫃台裏拿出一塊三角鐵,放在了王之策的面前,從頭到尾,那太監都沒有說出一句話,而此時也沒有表現出一點緊張和拘謹,從容不迫。

老人拍着老太監的肩膀說道“你還是老樣子,性格一點都沒變,麻煩了。”

那老太監僵硬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微微點頭,卻實在是比哭還難看。

衆人紛紛拿出自己此行所帶的物品,白何九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始終闆着一張臉的老太監,低聲對着夜爍說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就是一直服侍在當今天子身邊的總管太監,斷言太監。”

夜爍疑惑的看着白何九道“爲何叫斷言這麽古怪的名字?”

此時讀書人,拿起手中的書卷,臉色平淡道“因爲他的舌頭是斷了的,所以叫斷言,來由不知,是個很神秘的人,曾經侍奉過太祖皇帝,這樣一來就解釋了爲何國師前來卻沒有一個護衛,因爲有斷言在,就不存在危險,他是一名名副其實的神通境強者。”

夜爍微張着嘴,震驚的看着那其貌不揚的老太監,神通境,大人物啊!

此時衆人已經拿出了都要出手的東西,媚娘子拿出了一張鐵尺,輕柔的開口道“小女子手中這把尺子據說是前朝著名的神算蔔真人賴以成名演算之物,小女子就先獻醜了。”

王之策悠然的說道“真品就在我書房裏放着,你這醜算是獻對了。”

這讓媚娘子滿臉通紅,尴尬不已,那隐藏在黑袍之下的男子輕微笑道“還是看看在下的吧!”

說着拿出一個黑色的瓷瓶,周身有奇特的紋絡圍繞,閃現着幽蘭色的光亮,開口說道“這是西域古國的祭祀之物,據說埋葬古國的大門必須靠着黑蘭瓷開啓。”

推了推手中的鐵三角,王之策摸着胡須,擺了擺手說道“當年老夫不知道進到那破古國多少次,能搬的早搬完了,不然哪來如今離陽短短百年内的如此昌盛,這花瓶不值一提。”

王之策話語透露着一絲絲緬懷的霸道和驕傲,黑袍人隻能低頭苦笑的收回那黑蘭瓷。

衆多勢力都相繼拿出了有趣怪異的事物,可老人卻都看不上眼,老白拿着一壺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結果被王之策嗤之以鼻,說自家家丁平時就喝的這種,讀書人本就不參與其中,隻是來看看而已,等到場面險入寂靜,那富家子弟緩緩将一個用華麗錦緞包裹的盒子打開,整個房間猛然一亮,一股自然的氣息撲面而來。

盒子中放着一塊圓形的玉石,一面純黑,一面純白,純白的一面散發着光芒,而黝黑的一面仿佛吞噬着光亮,兩者又仿佛有些冥冥之中的平衡。

那華麗的富家公子微揚着嘴角,眉眼見都透着高貴,開口說道“這是一塊罕見的太極玉石,就好比光明和黑暗,遙相呼應卻又相互約束。”

這罕見的石頭讓王之策微微點頭,開口道“還有沒有更好玩的東西了。”

其實在這一刻,衆人都感覺那心中高尚敬畏的國師的形象已經不複存在,隻剩下一個玩世不恭,透露着新奇的老頑童,而這卻也是夜爍最在意的,平平淡淡間,就讓衆人放松警惕,這種人最是危險,不愧是國師。

此刻夜爍緩緩走上前去,本來隐隐已經勝券在握的富家子弟,看着上前的那不知從哪裏蹦出來的小子,眉頭猛然皺起,情緒陡然滴落微寒,這種陰沉冷酷的情緒,卻被他深深的隐藏了起來,看着夜爍将手中的不知是什麽的東西放在了王之策面前的桌子上。

白何九和讀書人此刻總歸會有些緊張,自己兩人都不知道這小子手中拿的是什麽?而這小子還真膽大的走了上去。

夜爍一邊将另一個包裹中的棋子拿出擺放在棋盤上,一邊自顧自的說道:“這是一種棋,名爲象棋,玩法很簡單,将帥田中橫豎走,士在兩旁斜線走,任在保帥,馬走“日”,象走“田”,車走直,炮隻隔棋吃,還有卒隻能往前走,不能後退,然後就看誰能吃掉對方的帥了。”

夜爍将手中最後一個卒子放在棋盤上,微微笑道“老先生有沒有興趣玩上一盤?”

王之策眼中透露着新奇,開口說道“老夫大概看出了玩法和門路,挺獨特,不過有一個問題想問一下。”

“老先生請講。”

手指輕輕在帥印棋子摩擦而過,聲音帶着一份深沉的說道“如果要你做這裏面的一個棋子,你會選哪一個?”

夜爍微眯着眼睛對上王之策,看着那被自己擺在棋盤上的棋子,腰杆慢慢直起,微微抱拳,輕聲道“不瞞老先生,小子是邊軍出身,從小身邊的那些軍頭就教了小子一個道理。這做人啊,不能忘本。”

那少年,微亮的眼神映在王之策的眼中,斬釘截鐵的說出了一番讓人隐隐動容的話,铮铮有力。

“若人生爲棋,我願爲卒,行動雖慢,可誰曾見我後退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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