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家的六姑太太要來上海，這個是初春的時候早就定好的事情。黃家舅舅舅媽們，因此就更加放松了對張美溪的管教。

張美溪随心所欲，輕松了半年，馬上就要迎來一場家族的大事。

黃家的六姑太太在電報裏，把到達的時間精确到了小時：

“在青島坐德國船，德國人别的倒也算了，就是時間講究的精準。”

黃四舅舅和黃五舅舅全家都坐了車到碼頭接人，還搖電話叫了車行裏的一排車。

“我們六姑太太，肯定帶的東西是多的。”

黃四舅媽什麽時候都是遊刃有餘的，她對張太太的性格有最準确的判斷。可是到了青浦碼頭，還是遇到了點小阻礙。

碼頭要比以前混亂好很多，幾排運煤船壓在了前頭。

張太太戴了頂白色的寬邊帽子，插着豔麗的羽毛，淡定悠閑的扶着德國洋輪的船梯走了下來。陽光下的微風裏，她頭上的羽毛輕輕搖擺。

手上戴着長到手腕的絲織手套，手腕上還搭着一隻小小的坤包。

黃小姐們歡呼：

“六姑媽好時髦！”

“那是當然了，想當年上海灘，黃家的六小姐也是數一數二的。”黃五舅媽講訴着曆史，眼睛還掃了一眼身邊的新版黃家六小姐，姑姑像侄女，沒有錯的。

張美溪快走了幾步上前扶她的母親，張太太回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并且在她額頭快速啃了一口。張美溪那雙并不漂亮的眼睛因爲睜大而變得漂亮起來。

黃家人親熱的圍了上來。

黃四舅媽說：

“風大，我們回家說。”

轉頭吩咐黃四舅舅安排行禮的事情，黃四舅舅笑着回頭招呼聽差。

張太太擺着手笑：

“不用安排，這個船以後就是咱們家的了，還安排什麽行禮。”

黃家一幹人等被六姑太太的土豪氣息蒙住了幾秒鍾。

要說見過大世面的，還得數黃四舅舅，他立刻說：

“船是好船，改天讓你們姑媽帶你們去玩。今天肯定是累了，先回家說話！”

張太太帶着幾分撒嬌氣，挽了她四哥的胳膊，往黃家的汽車裏走。胳膊上隻挂了一個小坤包。輕飄飄的。

周大少爺還站在船甲闆上，隻露出半身來，沖着張美溪笑，衣服是一種灰撲撲的顔色。正是陽光最好的時候。英武的男神就是這個樣子，再灰撲撲的衣服也遮不住他的美。最燦爛的陽光也掩蓋不住他的美。

黃家小姐們的眼睛，一下子就開始旋轉萌萌圈兒，比聽見六姑媽說船是自家的還要震撼。油頭粉面的周二少爺，憨頭憨腦的周三少爺，一下子就被對比了下去。要說他們是親兄弟，隻怕他們親爹都不信。

不過他們親爹已經仙去，再追究下去，就沒有意思了。

黃家的車隊往珊瑚園開，黃五舅媽在車上坐着，也不安穩。不停的歎息：

“咱們六姑太太這氣派，四房也住不下啊，四嫂要費多大的心思，不如我們五房……”

黃五舅舅親自開車，皺着眉頭接下去：

“五房怎麽樣？四房住不下，咱們五房有床嗎？”

今年紡織業不景氣，黃家的公中資産大部分都是在紡織廠上。雖然黃大舅舅仕途順利，但是到底是清水衙門，對家族産業幫助不大。銀行和錢莊看着他的臉面，還願意貸款幫扶。然而你不賺錢這種事。實在是沒有人能幫得了。

黃家二房，三房，五房也特别能折騰，鬧分家。鬧離婚，鬧來鬧去，公中沒有了分紅，過日子已經靠典當家具了。

前一陣子，黃家二房的舅媽東跑西跑，幫忙調節丁家太太丁家少爺的事情。竟然也說了一句：

“其實親上加親也好啊。”

黃家，張美溪的表哥也有幾個。

這話傳到黃四舅媽的耳朵裏，她立刻摔了杯子。就憑這一點，張美溪就很尊敬她四舅媽，平日裏出門，也肯浪費幾秒鍾的時間，編排理由支應她四舅媽。

“回家先洗漱，我們去鴻運樓吃飯！”黃四舅舅也是親自開車，回頭笑着跟他六妹說話，他們兄妹的感情，從小就好。

“好喔！”

張太太的聲調嬌嬌的，三十多歲的人了。她是最正宗的事事順利嬌養起來的民國上海淑女貴太太。

黃五舅舅的汽車裏，黃五舅媽聽黃五舅舅諷刺她，也不介意：

“我帶六姑太太好好逛逛，國際飯店行不行？洋人可是很給我面子的，還怕招待不周到咱們姑太太？”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黃家六姑太太駕臨上海，真是春風得意。

……

到了珊瑚園十六号的黃四舅舅公館，黃家的太太小姐們都叽叽喳喳的圍了上來，拉着張太太的手，她手上還戴着極長的真絲白手套。

黃四舅舅笑着斥責衆人：

“先讓你們姑媽洗漱。”

黃四舅舅公館專門準備了給六姑太太的房間，也是在二樓，比張美溪的卧房還要大上一倍。布置的也十分華美。

饒是這樣，黃四舅媽還是故意拿手帕子擦眼睛：

“這可真是，委屈了六姑太太。”

委屈了六姑太太，更重要的是，也委屈了她們四房。六姑太太作爲黃家五個兒子之後的第一個嫡出女兒，從小就是金貴的。

黃家老太爺在前清做過幾任縣令，極能撈錢。在上海置辦的公館是很大氣的，當年沒有出嫁的六姑太太在老公館裏有三間大房間做閨房。

黃老太爺是得了急病死的，分家的事情也沒有來的及安排。黃大舅舅作爲嫡長子繼承了祖産。給四個弟弟分别置辦了公館。

黃四舅舅用大手扶在他太太的背上，低聲斥責她：

“你說那些沒有用的幹嘛！”

他們兄弟的感情也好，隻有女人家才愛計較。

黃六太太的新卧房裏。

黃小姐們挨挨擠擠的湊在她們的六姑媽身邊，看着她洗漱，不停的對洗漱用品發表意見，親親熱熱，熱熱鬧鬧。

俗話說，侄女像姑姑，果然是沒有錯的。那怕是隔了山，隔了海，隔了十幾年沒有見面，甚至是從來沒有見過面。黃家的兩代小姐們，也是有一種血脈相連的熟悉感覺。

張美溪站的也很近，她穿着白底紅綠圓點子的時髦圖案輕紗旗袍，安安靜靜的。恍然如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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