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四舅舅公館給他們六姑太太準備的卧房，鋪着全套的法國夢特嬌床品，大床邊的櫃子上放了一隻唱片機，唱片機的話筒做成巨型的喇叭花模樣，湛湛新的閃着金黃色的光。

穿衣大玻璃鏡子鑲在大衣櫃上，和梳妝台是同款，來自意大利，雕刻着繁複的玫瑰花紋。上海三流世家裏小姐出嫁的家具，也不過如此。黃小姐們紛紛笑着說：

“六姑最愛玫瑰花，我們都知道。”

張太太笑：

“那裏有，如今都老成這樣的了！還愛什麽玫瑰花。”

黃家的兩代小姐都接受了些英式教育，有一個固執的印象，玫瑰花是年輕人愛情的羅曼蒂克。

嘴巴上說自己老，然而張太太擦了蜜絲佛陀的面脂，嘴巴上點了厚厚的丹琪唇膏，都是非常少女的顔色，張太太對黃小姐們也是愛的不行：

“看見你們，我就想起以前，不服老不行，住了十幾年的鄉下，見得都是土坷拉，也沒有什麽給你們帶的，出門可别罵你們姑姑小氣哈。”

黃小姐們用實際行動表達她們對姑媽的熱愛，拉胳膊的拉胳膊，抱脖子的抱脖子。

山東鄉下送年禮，總是張家老宅的管事們費心。張太太就隻想着要東西，從玫瑰頭油，到無敵牌牙粉，甚至于抹在腳上的雙妹粉。

六姑媽要采購什麽，黃小姐們就跟着用什麽。因爲在鄉下消息閉塞。有時候黃小姐們已經知道最新款流行了，六姑媽那裏還跟不上那，她們自然也要想辦法讓六姑媽知道。

黃四舅舅公館籠絡六姑太太是一件很肥美的差事，黃五舅媽一直以來都是有心搶，沒腦子搶。

等到張美溪這個鄉下表小姐過來，猛一看沒什麽，可是日子一長了，就說不到一塊兒去。性格行事裏透着一絲古怪，可是要詳細追究，又說不上來什麽。

黃四舅媽笑着走進門：

“閨女是親媽的貼身小棉襖，你們表妹還沒怎麽樣那，你們倒黏上了！”

張太太笑的花枝搖擺：

“哎吆哎，都是我的小棉襖。”

洗漱之後，一行人坐車去鴻運樓吃飯。黃四舅舅早在那裏訂好了兩桌菜。等到了地方，黃四舅媽悄悄拉了黃四舅舅一把，使了個眼色。

黃四舅舅這才察覺有一點不對的地方來，周家的三個少爺都跟來了。對于黃四舅舅公館的人來說。周家的兄弟三個，就相當于是鄰居家的孩子。

所謂鄰居家的孩子，就是幾乎是每天都能看的見。過來家裏玩了，一點也不用客氣，人家自己就能在沙發上坐着，自己弄茶喝了。

到了飯點兒，要不要客氣一聲都随意。反正人家也會自己回家吃飯。

還真是有些意外，這次家裏待客，他們會跟着過來。

黃四舅舅是個場面人，說話自然是沒有漏洞的，開口就讓周大少爺往男客那一桌上坐：

“周大少爺是有陣子沒見面了，這是參着軍？”

他印象裏的周大少爺好像從來都是吃軍隊飯的。隻是沒有詳細交談過，不是一個輩分的。

周大少爺用寒潭一樣的眸子看了黃四舅舅一眼，咧開嘴巴沖他笑一下，牙齒是潔白整體的，卻莫名其妙的讓人想到猛獸的牙齒。

出了一點兒小誤會，對于黃家人來說，周家是太熟識以至于有些陌生的鄰居。對平安縣老張家來說，周家人就算是最貼身的保镖，幾乎是一刻也離不開人，三頓飯都得養着。

有雇傭關系的世交之家，做的是管事保镖的活兒，又能算半個主子，反正算不上客。

周二少爺穿着一身花格子西裝，他已經把頭上的同色帽子摘了下來，熟練的挂在包廂門口的衣帽架子上，笑着安排說：

“大哥去那邊坐吧，我們幾年沒回山東，要跟着嬸娘坐。”

一聲嬸娘叫出來，精于人情世故的黃家四房立刻明悟過來，這也很對的，人家是山東的老鄉，以前也聽見說過，是很好的世交。

黃四舅媽立刻說笑着安排衆人坐了，這一次是爲了給六姑太太接風而辦的席面，鮑翅魚肚，十分闊綽，就算是臨時加三個位子。也不會明顯的看出倉促來。

張太太被安排坐了首位，她也不推讓，外嫁女回娘家，按老派的規矩，可以算作貴賓的。張美溪挨着她母親坐了，左邊就是黃五舅媽帶着女兒，右邊是黃四舅媽帶着女兒侄女兒們。周二少爺和周三少爺陪在末座。

周二少爺這個人，智商情商都很高，年歲不大面皮白嫩，那清秀的臉頰顔色要多正常有多正常，他心大，是一種精神意義上的臉皮厚。

周三少爺長得憨實，喜歡戶外活動，皮膚微黑，有些粗糙感，臉皮在物理意義上來算，是真的比平常人厚一些。

不管是精神意義還是物理意義，兩個臉皮厚的周少爺坐在女客的席面上，給人的感覺竟然也挺和諧的，一點也沒有臨時加進來的尴尬。

周大少爺坐在男客們一桌上，就有點不同了。他面目過于英俊，身姿過于出衆，坐在那裏就跟直接往座椅上插了根明晃晃的匕首似得，冒着血光氣。

黃四舅媽和黃小姐們都是善于待客和交談的，親親熱熱的和張太太把思念想念的肉麻話說了十幾遍，再接下來就開始講上海的時髦話題。

“我們平常去的也就是先施公司、新新百貨、永安百貨，再就是四馬路吧。現在最受歡迎的片仔癀香皂和面脂，特别難買，聽說都是實驗型号的。工人都是考了藥劑師的證件的。”

“這幾天的新鮮片子也多的很，美國好萊塢的片子翻譯了幾十種過來，姑媽我們一起去，不過我聽說，倒是咱們上海的片子在美國很受歡迎，美國人最喜歡的是孫悟空。”

“孫悟空是很厲害，報紙上說，京劇大師梅老闆也要拍孫悟空了。”

黃五舅媽一面聽她們聊天，一面大吃大嚼，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兒：

“要買梅老闆的票，要包廂，這都是好說的，咱們桌面上可是有大本事的人。”

大本事的人就是出手大方的六姑媽，黃小姐們望向張太太，眼睛亮亮的：

“姑媽愛熱鬧，我們一起去看吧！”

黃五舅媽嘴巴裏大本事的人另有其人，她滿臉堆笑，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周二少爺。

“要阿拉說那，周二少爺是大本事的落，什麽票買不到？”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