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的下人送上熱茶,輕輕放在兩人旁邊的茶幾上,然後又輕輕退了出去。
謝府前院正廳的窗戶很是寬敞,大門亦開着,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有一束光正好落在茶幾上,天青色的細瓷頓時呈現出一種玉質的光澤,光線略強了幾分,遂隐約可見裏面緩緩舒展開的茶葉。
謝藍河朝白焰做了個請的手勢,白焰拿起茶盞,微微颔首,撥了撥茶碗蓋後又慢慢放下。
他未有拐彎抹角,幾句話就将今日的來意道明了。
“讓我現在就接手飼養香蠱,幫景孝解毒?”謝藍河有些意外,探究地看着白焰,“這不是安先生的事,鎮香使爲何會來找我?安先生可知道?”
白焰道:“她知道,亦贊同。”
謝藍河微頓:“爲何?”
白焰道:“謝先生難道不想早點讓令堂脫離病痛的折磨?”
謝藍河微微蹙眉:“鎮香使這是求人的态度?”
白焰低眉淺笑:“謝先生誤會了,在下并非是在求先生,而是給先生一個好的建議。”
謝藍河打量了白焰片刻,微微擡眉:“何以見得?”
白焰道:“種蠱續命,關鍵在蠱,隻是眼下謝先生可清楚那隻香蠱究竟是何情況?是大是小?是強是弱?據川連所言,以香境飼養香蠱,能使香蠱強壯。謝先生是大香師,當清楚香境對大香師而言是什麽。以在下淺見,香境并非五谷雜糧,其性屬靈,香蠱日日食之,會因此有什麽改變,謝先生可知道,川連可曾細說過?安先生飼養出來的香蠱,再被謝先生接手,當真會适合給令堂續命之用?如果謝先生真決定要給令堂種蠱續命,那麽謝先生早點接觸香蠱,多了解其性,其不更穩妥幾分。”
這個男人将這些話用平靜溫和的語氣緩緩道來,令人不由随之意動。
謝藍河沉默許久,才道:“鎮香使此番言語,當真是煞費苦心,隻是這些說到底,也隻是鎮香使的臆測。”
白焰淡淡一笑:“謝先生難道不這麽想?令堂命在旦夕,即便是臆測,先生難道不想多幾分保障?”
謝藍河看着白焰道:“鎮香使這是在爲我着想?”
白焰搖頭:“謝先生是聰明人,怎會不知我是爲誰着想,謝先生隻不過剛好是那個可以接手的人。”
謝藍河道:“安先生爲何不願再飼養香蠱?”
白焰道:“爲年後川連挑戰大香師之事養精蓄銳。”
謝藍河道:“所以讓我來接手,難道我不需要爲年後的挑戰做準備。”
白焰道:“謝先生當然不需要。”
謝藍河道:“鎮香使這麽确定。”
“若不确定,在下今日就不會來謝府。”白焰輕輕一笑,神色舒緩,“其一,令堂對先生來說,毋庸置疑是比那挑戰之事更加重要;其二,既然謝先生已經與香谷結盟,到時即便先生參與挑戰,一切也都早有安排。”
謝藍河微微眯了眯眼,那雙漂亮的眸子隐隐露出幾分不悅,但他沒有發作,隻是沉默。
片刻後,白焰又道:“夜長夢多,先生若不早點拿到香蠱,如何确保它會一直活着。”
謝藍河垂下眼,擡手,将旁邊茶幾上的茶盞端起,輕輕揭開茶碗蓋,氤氲的茶香頓時彌漫整個大廳。
白焰正要将手裏的茶盞放下,卻忽然大雨傾盆,他渾身瞬間濕透,眼睛被雨水打得不由閉了一下,再睜開,灑滿陽光的謝府大廳已然不見,他腳下是一葉扁舟,漂浮于煙波浩渺的江面。天下着大雨,小舟正在慢慢下沉,冰冷的江水漫過他的腳面,一點一點吞沒他的小腿……
雨聲如雷,漫天而下,天地連成一片,光線暗淡,宛若末日。
白焰再次閉上眼,用了幾息時間,勉強适應了這番突變後,再睜開眼,就看到謝藍河翩翩然地立在船頭,手裏撐着一把油紙傘,一臉淡然地看着他:“鎮香使既知道我與香谷已經結盟,還敢隻身前來找我,難道就不怕?”
不過一句話的功夫,水就已經沒過他的大腿,在這裏,自然界的規則似乎也失去了作用,船帶着他的身體在慢慢下沉。
白焰隔着雨簾看着謝藍河:“謝先生想殺我?”
謝藍河沒有說話,隻是看着白焰一點一點下沉,直到江水将沒過白焰的鼻子時,他才緩緩開口:“廣寒先生,當真失去香境的能力了?”
白焰沒有回答,此時他也沒法回答,因爲水已經沒過他的頭頂,他甚至連掙紮都沒有,隻見寬大的衣袍在水裏散開,宛若一朵盛開的花,美麗又脆弱。
謝藍河浮在江面上,垂下眼看着白焰離他越來越遠,面上無動于衷。
這個曾經高不可攀的男人,當真要死在他手裏了,他想過很多次,卻沒想過會是這麽容易……
隻是就在這時,雨突然停了!
謝藍河移開傘,擡起眼,卻見炙熱的陽光猛地照射過來,他趕緊将傘移回,同時閉上眼。
而待他再睜開眼,浩浩蕩蕩的江水消失了,船也不見了,腳下踩着的是堅硬的大青石闆,石闆上還濕漉漉的,周圍亦有不少積水。
這裏是熱鬧的長安,千年雄城。
謝藍河依舊撐着傘,看着前面不遠處的女子,微微颔首:“安先生。”
安岚看了謝藍河片刻,才開口:“你要殺他!”
謝藍河看了一眼站在安岚身邊,毫發無損的白焰一眼,歎道:“你來了,我就殺不了了。”
安岚問:“因爲謝雲先生?”
謝藍河看着安岚道:“我并不喜歡打打殺殺,隻是這件事,我總得給自己一個交代。”
安岚道:“連我一起?”
謝藍河沉默了片刻,輕輕搖頭:“你們兩在一起,我沒有把握能勝。”他說着就轉身離開,一邊走一邊道,“鎮香使,你的提議我會考慮的。”
待他身影消失在長街的盡頭,白焰遂回到謝府的大廳,隻是此時這廳内隻餘他一人,對面位置上,謝藍河已經不見,隻留下一盞茶,茶香依舊。
白焰從謝府出來,便看到安岚的馬車停在門口。(未完待續。)